我坐正了身子,平和細緻的瞧着他,很無意的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要是我的身邊有一個像大哥這樣的男人,懂得我心疼我支持我,也許我就不會這麽累了。唉,我沒有這個福分啊!”
于逢春的手在我的掌心裏,微微的抖了一下卻沒有抽走,是個不錯的開始。
“大哥,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大哥能不能答應我?”
“你說,隻要我能夠辦到,無不從命。”
“呵呵……,”我輕輕的笑出了聲音,嬌羞的撒嬌一般的瞧着他,“沒有那麽嚴重,我隻是想讓大哥,以後每天的這個時候來爲我請脈。”
“行,沒問題。”于逢春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臉上高興的神情無以複加。
“隻是希望大哥回去後,不要和大嫂提起此事,就算是我和您的秘密約定,如何?”我對于李淑媛還是顧忌三分的,唯恐她知道此事後,會産生懷疑會節外生枝。
“嗯,好,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于逢春沒有問緣由,爽快的答應了,一切進行的非常順利。
以後的幾天裏,于逢春每天都來,每次我都讓越女等在角門,直接把他領到水榭旁的花廳裏,而我也撤走了花廳裏所有的丫鬟、小厮,告訴他們我不舒服,要安靜的休息。于逢春除了爲我請脈之外,就是興奮的說着他的藥草,驕傲的說着他的兒子。每次他進門之前,我都會用力的搓紅自己的眼睛,而他問時,我卻強顔歡笑說自己沒事。我要讓于逢春認爲我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不能與人訴說。
“玲珑,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大哥的話,就告訴我,你到底怎麽了?”幾次之後,于逢春終于忍無可忍的問道。
“大哥,您就别問了,”我欲擒故縱,“此事,我實在無法與外人說啊!”
“唉,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原來,在你的眼裏,我隻是個外人。”于逢春的語氣裏并沒有怨氣,有的隻是一股失望。
“大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沉默了片刻,輕輕的歎氣出聲,“好吧,我就和大哥說說吧!或許我也隻能和您說了。”
我從書踏上站了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于逢春,閉起眼睛拼命的醞釀着情緒。再睜開雙眼時,已經是淚滿雙目了。于逢春站在我側面,應該看得見我的眼淚。
“父親在我歸家後,娶了一個妾,叫莫言。莫言原本是我的貼身侍女,我出嫁時,把她留在了父親的身邊,想讓她能替我盡孝,照顧父親的飲食起居。可是,知人知面難知心啊!莫言竟然趁這個機會,引誘我的父親,最後,逼得父親不得不娶她爲妾。我原本也是想息事甯人的,畢竟家醜不可外揚,對莫言總是禮讓三分。沒想到,莫言最近竟然逼着父親,與我提出分家的要求,我怎麽可能同意呢!因爲,我不同意,所以,莫言就每天每天的吵鬧不休。爲了父親,爲了這個家,我隻能一讓再讓,一忍再忍,唉……!”
我故意用手帕偷偷的擦了擦眼睛,相信我的眼淚,在于逢春的心裏應該起了很大的作用。因爲我偷瞧到于逢春眼睛裏深深的憐憫與憤怒,表情也變化成了一片深刻的痛楚。
“最近,每次見你,你的眼睛總是紅紅的,正是因爲此事,對嗎?因爲此事,你經常躲起來偷偷的在哭,是嗎?”
“嗯,”我輕輕的點了點頭,故意不去看他,“讓您每天來爲我請脈,也隻是個借口,我隻是想找個說話的人。大哥,别看玉家是個名門望族,外頭看起來風光無限,其實,我心裏的苦又有誰明了,我又能和誰說啊!”
“難道,老姑奶奶就不管嗎?”
“大哥,我求求您,今天,我和您說的這些,您可千萬千萬不要對别人說啊!姑母已經上年紀了,她承受不起了!”
我如微風撫弱柳般走到于逢春的面前,用雙手緊緊的拽住他的衣袖,輕輕的搖擺着,臉上的神情無限的真誠而懇切。
于逢春的心被玉玲珑的委屈求全,深深的刺疼了,整顆心,都爲着她的難過而難過,爲着她的無奈而無奈,爲着她的美好而痛苦,爲着她的委屈而憤怒。于逢春覺得玉玲珑是世間最美好,最純淨,最無私的女子,她不應該受苦,不應該受委屈,她應該快樂,應該幸福,應該得到所有人的憐惜和疼愛。于逢春的眼前浮現出站在藥草田裏,與他談笑風生,滿臉都是陽光般燦爛笑容的女孩。
“玲珑,大哥能幫你點什麽嗎?”
“您願意聽我說話,就已經幫了我不少了。大哥,我累了,您先回吧!明天,不要再來了。”
“爲什麽?爲什麽明天不讓我來了?”
“大哥,您就别問了,如此做對您對我都好。”
我一臉的落寞悲傷重新來到窗口,全神貫注的看着窗外。耳邊響起于逢春深深不舍的,無奈的歎息聲,然後,是輕手輕腳的關門聲。于逢春走了,接下來,我就隻能等待了,等待我精心策劃的這出戲,能達到怎樣的最終效果。
我在賭,和老天爺賭,和人心賭,就賭我在于逢春的心裏到底有多重要。我相信,隻要于逢春願意,他一定會把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會留下任何把柄。如此,我隻需要坐收漁翁之利,而不需要收拾餘下的爛攤子。
很快,父親的房裏傳出喜訊,莫言真的有喜了。面對父親的欣喜若狂,面對莫言的含羞帶怯,面對白依依的幸災樂禍,面對家裏或喜悅,或不屑,或等着看好戲的種種心态。我冷眼旁觀,不發一言,不聞不問,我相信于逢春會把我想要的結果,給我的。
又是陰曆十五六了,月亮圓圓的孤獨的懸挂在天邊,不那麽明亮,有些黃黃的發着懶。我站在後院假山上的涼亭裏。亭子的名字是祖父起的,叫做“覽翠亭”,八角飛檐的攢尖頂,天藍色的琉璃瓦,朱紅色的柱子,榫卯結構,線條流暢,精緻小巧。左右的柱子上是一副烏木金字的對聯
“二八春日一抹殘紅染鲛绡,三五知己一壺老酒笑古今。”
橫批“春去春回”。
昏黃的月光下,關起遠依舊一襲灰色的長袍,面容有些憔悴,眼神卻犀利如昨。
“關總管,找我有事?”
我不想被打擾,更不想與他單獨見面,所以,我說話的語氣就有了拒人以千裏之外的冷漠。
關起遠聽到“關總管”這三個字從玉玲珑的嘴裏說出,原本還算平靜無波的心,霎時湧起滔天巨濤。他眼神複雜的望着一身素白的玉玲珑,銀色的發簪把一頭秀發整齊的盤于頭後,雪白的錦緞旗袍包裹着瘦弱的身軀,與孤懸于天際的昏黃相對應,紅塵中的玉玲珑反倒更像月亮,幽幽的發着蒼白的光。猶如一縷飄蕩在風中的幽香,一片孤寂無依的月光,一抹聊齋裏的野狐孤魂。
“姑奶奶,明天是否請于大夫過府,爲莫姨娘請脈,小的請姑奶奶示下。”
我沒說話,關起遠明明知道我對于此事的态度,我覺得他是故意的,我想他應該還有别的話要說,我保持沉默。
“于大夫上次爲莫姨娘開的保胎的藥都用完了,小的想……。”
“關總管,”我不客氣的打斷了關起遠,我突然間失去了聽他兜圈子的興趣和耐心,“有話直說,别繞的那麽遠。”
“小的想知道,姑奶奶是如何看待此事的。如今,您如此的不發一言,不聞不問,似乎不是您做事的風格。”
“哦,那你說,依我的風格,我要做什麽?”
“小的不知,不敢妄加猜測。”
“哼,”我的臉上一絲冷笑,卻掩飾不住内心的慌張。
關起遠還真是了解我呢!他懷疑,他猜測,卻拿不準我具體要怎麽做。他是在試探我。多可悲啊!原本還心心相印休戚相關的兩個人,轉眼間,就變得相互猜疑,相互試探,相互提防了。仿佛之前的親密是一個無法複制的夢境,“皆如夢,何曾共,可憐孤似钗頭鳳。”
十天,短短的十天,就把我和關起遠互相聯系緊密的世界,惡狠狠的撕扯成了完完全全壁壘分明的兩個陣營。我和他再也無法心貼心的關心彼此,再也不能心連心的靠在一起取暖了。我再也看不到讓我安心,讓我安全的目光,再也看不到讓我歡喜,讓我快樂的憨憨笑臉了。
關起遠站在我面前,一樣質樸斯文的長衫,一樣不怎麽好看的面容,一樣低沉渾厚的聲音。可是,人已經不是原來的那一個了!很遺憾,真的遺憾,但是,遺憾就遺憾吧,人生一世誰能沒有些遺憾呢!任何人的一生中都會有或多或少的遺憾,我當然也不會例外。面對遺憾,我能做的就是接受,把遺憾放在心底,慢慢的消化它溶解它。我直視着關起遠的臉,淡淡的輕柔的笑了。
玉玲珑的笑,讓關起遠打心底深處冒出一股寒意,那是一種貌似淡漠卻寒冷如冰的笑。
“想知道我要做什麽,是嗎?我不會告訴你的,不過,你可以繼續試探下去,繼續提防。慢慢來,不着急!”
“玲珑,我求你,千萬别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關起遠突然崩潰的對我喊了起來。是什麽刺激了他?或許是我悠然的,無所謂的神情吧!
“關總管,請自重!”我收起臉上所有的表情,原本就冷冷淡淡的語氣裏,透出了冰雪的氣息。
關起遠一愣,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是啊!如今的他已經沒有立場和能力叫她“玲珑”了,這一切究竟是怎麽發生的?從哪一刻起,一切就都不一樣了?爲什麽啊?關起遠的心裏開始有些迷糊了,但是,他唯一清楚的,是不管玉玲珑即将要做什麽,最後,受傷害最嚴重的隻能是她自己。關起遠能做的真的有限,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很快就到了莫言分娩的日子,于逢春果然沒有讓我失望,莫言生下來的是個死胎。我的賭運不錯,這場賭局我赢了,完完整整的赢了。
父親的痛心疾首,莫言的失魂落魄,讓我感到一種報複的快感,心底有了一絲解脫,一絲輕松。要痛,大家就一起痛;要恨,大家就一起恨;要哭,大家就一起哭;誰都别想躲,誰都别想逃,一點都不會少的。
“等等。”
身後李淑媛的聲音裏,有了些許的不确定,不自信。我還是沒有回頭,但是,也沒有再往前走。
“我問你,你爲什麽要利用逢春?你明知道他是在乎你的,他那麽善良,你怎麽忍心?”
我緩緩的轉過身子,與李淑媛面對面,“您的話,我沒聽懂。”我抑制住心中澎湃的情緒,努力的保持着語氣的淡漠與平和。
“别跟我裝糊塗!”李淑媛的聲音提高了許多,語氣裏也多了煩躁不安。
“我可是的真糊塗啊!”
正在我認爲事情已經可以完美的落幕之時,李淑媛突然登門拜訪,掀起了更大的風波。我明白李淑媛來者不善,所以,屏退了所有的下人,空曠的議事廳裏隻剩下我和李淑媛。
“我看,你我之間就不必客套了,有話,說吧。”我想盡量縮短和她單獨相處的時間,直接開口了。
“哼,小丫頭,還是如此沉不住氣啊!”
我面無表情,目光空洞的瞅着她。李淑媛微微的眯了一下眼睛,眼前的這個小丫頭,竟然如此的利用自己的丈夫,是不可原諒的。
“我的來意,姑奶奶不知道嗎?”
“您覺得這麽繞來繞去的很有意思,是嗎?”
“怎麽?着急了?姑奶奶要是有事,就請先忙着,我可以等,我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我忽然笑了起來,笑出了聲音,冰冷的笑聲穿透了凝固的空氣,發出刺耳的響聲,“李淑媛,你倒是一點都沒變啊!好,我失陪了!”
說完,我站起身子,頭也不回的,直接向屋子外面走去。在我即将跨過門檻的一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