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等待


“三哥,覺得還可入耳嗎?”我乖巧柔順的問道。

“豈止,真的好極了。”承德三哥溫和的笑了。

“三哥,您知道,我從不爲任何人演奏,包括姑母。”

“是的。”

“今天,這一曲,我有兩重意思,一是道歉,二是感謝。”

“我不太明白。何爲道歉?何爲感謝?”

“感謝您爲玉家做出的犧牲,我知道三哥的委屈。至于道歉……”

我把琵琶交給了越女,對她點了點頭,越女退出了花圃守在院子門口。我站起身,走過開得分外燦爛明媚的鮮花,站定在承德三哥的面前,

“我希望,成婚後,您不要和她圓房,我不能讓玉家後代的身上,流淌着仇人的血脈。”

我聽到自己的冰冷而不容質疑的聲音,承德三哥的臉色在我的眼睛裏慢慢的失去了顔色,變得蒼白。

正是,離人淚漫撒蒼穹,亂世魂無依無托。

夜沉沉十面埋伏,野茫茫無處藏身。

陰影,無論在陽光下還是在月光下,陰影都無處不在。尤其是夏日裏的陰影顯得格外的寬大豐滿。在如此霸道濃密的陰影下,面對面的站着兩個模糊的影子,彼此之間輕輕的低語仿佛幽靈的夢呓。

“主人說‘如此寒酸的婚禮委屈你了’,但是,希望你能夠識大體,明白嗎?”

“明白,請主人和大姐放心。何況和大姐比起來,這點委屈不算什麽。”

“嗯……你剛來,不要急于行動,老老實實的呆着。也不要來找我,需要時,我會找你的。”

一個影子轉身離開,迅速的消失在黑暗中。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影子也離開了。陰影裏的風擠在樹葉花瓣之間默不作聲,仿佛剛才的一幕從來都不曾發生過。

商代、漢代、唐代、宋代、元代、明代、清代,千年前的玉鏟、玉璜、玉玦、剛卯……,百年前的青玉天馬、白玉人物帶闆、青玉雲紋耳杯、白玉龍把盞、青玉飛天珮、白玉三羊壺、碧玉雙耳活環龍紋尊、瑪瑙葵花式托杯、翡翠蓋碗……,還有刻着琢玉大師陸子岡落款的茶晶梅花花插。白玉、碧玉、墨玉、翡翠、瑪瑙、玉髓、獨山玉、綠松子、壽山石、青田石沒有一件不是稀世珍寶,沒有一件不是活物精靈,沒有一件不是玉家祖先的血淚凝結。

我一件一件的細細把玩,仔細擦拭。在我的手中她們婉轉溫柔、美麗溫潤,我開始明白爲什麽祖父會說,“玉石有靈。”

她們都在這兒,她們都有魂,一個個晶瑩剔透的玉石魂。可是,在如此的亂世中,我要如何才能保全這一個個晶瑩剔透的玉石魂啊?!我獨自站在幽幽暗暗的地堡中心,感覺到四周是乞求的目光。原來,我與她們之間心有靈犀,我與她們之間休戚相關,如摯友、如親人、如血脈。

“放心。”我說。

我打着燈籠走出地堡,關好閘口,推開房門,等在門外的越女接過我手裏的燈籠,熄滅。我擡眼望去,盛夏午後的醉夢齋滿滿的碧綠,平靜安甯、平和舒适,完全沒有受到外面世界的一點點的影響。我和越女能夠順利的出城到醉夢齋來,是松田青木的首肯,算是玉家接受田倉百合子的一點點回報吧。

我并不害怕松田青木知道醉夢齋裏的秘密,因爲,如果沒有我的指點和我手裏特制的玉石鑰匙,就算他把醉夢齋夷爲平地,也不會得到任何東西。

所有的人都在猜測,玉家如此大的家業,一定會積攢下不爲人知的秘密寶藏。但是,究竟如何?沒有任何的蛛絲馬迹,連玉家自己人都無法參透,外人就更加無從下手了。

如今的玉家知道醉夢齋秘密寶藏的,隻有無痕姑母和我。雖然如此,在變化莫測的亂世之中,沉浮無法随意,聚散無力随緣,我還是要想一個萬全之策才好。

宵禁之前,我和越女回到玉府,梳洗卸妝之後,越女奉命把關起遠請進了我的房間。

關起遠是第二次上了西小樓的二層,第一次被請進玉無痕的房間,第二次來到了玉玲珑的房間。

房間裏燈光昏黃,昏黃的燈光下是滿滿的玫瑰花香,玫瑰花的香氣裏玉玲珑穿着家常的繡花絲綢褲裝,倒騎在窗邊的椅子上,下巴輕輕的放在椅子背上,眼神朦胧迷離望着窗外,沒有焦點。關起遠确定玉玲珑知道自己來了,她沒說,他沒動。

屋子裏帶着花香的空氣如同一隻好動的小鹿,輕快的流動旋轉,自由的跳躍躲閃,一會兒跳到她的身邊嗅一嗅她的臉頰,一會兒跑到他的旁邊蹭一蹭他的衣袖。但是,她沒說他依然沒動。不知道過了多久,

“唉……,”一聲幽幽長長的歎息,“起遠,怎麽辦才好呢?”我在椅子上坐直了身體,沒有回頭看關起遠,“這個家從來沒有過的風雨飄搖,朝不保夕,我真的是無計可施了,可是,難道我能夠散手不管嗎!”

“有何難爲之事,您說出來,或許……,”關起遠猶豫了,他真的可以幫她嗎?他行嗎?

“起遠,你應該知道,咱們玉家有一批古玉,我想讓你幫我想一個萬全的法子。”

我明白關起遠,明白他心裏的委屈心裏的苦。我的出走,玉珀的死,戰争爆發,家園零落,還有許許多多無法預知的事情,他無力改變無法阻止,這一切狠狠的、嚴重的打擊了他,使關起遠由往日年少得志時的躊躇滿志,英氣勃發,變成了今天有些瞻前顧後,唯唯諾諾的中年總管。

但是,他對玉家的心沒有變,他對我的感情沒有變,他的聰明智慧,他的犀利矯捷沒有變。我突然有些可憐他了,可憐的關起遠啊!今生遇到我,該是你的大不幸啦!

“起遠,你有法子嗎?”見他默不作聲,我追問了一句。

關起遠擡起頭,深邃如同古井一般的眸子無限溫柔的望着我。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搬了一把椅子,坐到我的面前,

“您看,造假,如何?”

關起遠一字一頓的說出六個字,我沉默了,細細琢磨,似有所悟,但,還是不甚明白。

“能再說清楚一些嗎?”

“二爺是業内公認的玉石行家,既然是琢玉的高手,便一定也是造假的高手。要想保全古玉,不如先讓二爺照葫蘆畫瓢,把古玉都複制一份,把真的藏好,至于赝品嘛……萬不得已的時候,把赝品獻出去。”

“是個好主意,就怕有真假難辨的一天。”

“讓二爺做個記号。”

“嗯,”我用力的點了點頭,新的問題接踵而來,“這可不是個小動作,如何能瞞得過日本人?”

“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以讓二爺稱病不出,就算是她有心打探,以她的身份也不好進二爺的屋子啊!”

“我怕的不是她,是……三爺。”

“啊!這就難辦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我忽然感覺到夏日裏固體的炎熱,使人窒息、煩躁,“你先回去吧,我再想一想。”

關起遠無奈的站起身子,把椅子搬回原地,腳步遲疑的向房門走去,沒走幾步,他站住了,側過身子,回過頭,

“玲珑,别怕,我一直都在。”

小心翼翼的語氣裏蘊藏着無限的柔情與堅定。我仰起臉,對他甜甜的、溫柔的笑了,

“我知道。”

接下來的幾天裏,我反反複複的衡量着此事的可操作性,仔仔細細的琢磨着每一個細節,我按兵不動,等待時機。

幾天後的早晨,一個日本軍官帶着一對日本兵,很客氣的出現在我的議事廳裏,軍官恭敬的遞上一張名帖,名帖上寫着“宮崎純一郎”,我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我平靜的瞧着眼前的日本軍官,他用生硬的中國話對我說,

“請您随我走一趟。”

我微笑的點了點頭。我将府中諸事交給了關起遠,帶着越女上了日本軍官的汽車。

汽車行駛了不久,停了下來,日本軍官依然恭敬的爲我打開車門,“日本國駐京憲兵司令部”的牌子赫然出現在眼前,我扶在越女手腕上的手,猛的抖動了一下,越女用另一隻手緊緊的按在我的手背上,

“小姐,小心腳下。”越女的聲音出奇的平和舒緩。

我悄悄的反握着她的手,我倆對視,笑意寫在眼底。我明白,如果有必要越女會與我并肩戰鬥,抗擊一切強敵。走進大樓,我的四周都是荷槍實彈的日本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我的耳邊充斥着若隐若現,忽遠忽近,撕心裂肺的喊叫聲,空氣中彌漫着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站在宮崎純一郎的辦公室裏,我看到,寬大的辦公室,寬大的沙發,寬大的書桌,除此之外沒有半點裝飾。全套的紅木家具冷冷的站立着,沒有半分人的味道。

整齊筆挺的軍官服,刻闆的罩着身體;腳下一塵不染的馬靴,反射着寒冷的暗光;過肩的長發整齊的紮在腦後,罩在刻闆的軍帽下;蒼白而冷漠的臉孔上,沒有了金絲邊的眼鏡,沒有了斯文的笑容。宮崎純一郎如同一件紅木家具一般,站立在屋子的中央,渾身上下透出野獸兇狠貪婪的氣息。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到底哪一個是真的宮崎純一郎?是記憶中那個口中念着《鳳求凰》的風流書生?還是眼前這個鐵闆一般冰冷生硬的軍人?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我想也許連他自己都不會完全清楚吧。

宮崎純一郎的目光牢牢的釘在玉玲珑的身上,黑絲絨高齡無袖的暗花旗袍,包裹着凹凸有緻的身體,腳上穿一雙同樣材質同樣顔色的繡花鞋,頭發被梳成“s”型的發髻,高高的一絲不亂的盤在腦後,垂絲般的劉海輕柔的罩着光潔的前額,發髻、耳朵、脖子、手腕上裝飾着全套的粉色珍珠首飾。整個人如同白玉雕像般散發着清冷孤傲的光澤,圍繞在她身邊的一切,刹那間,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宮崎純一郎倏然明白,爲什麽松田青木會千方百計的阻止自己見玉玲珑了。

“師父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不會對這樣的玉玲珑放手的。”宮崎純一郎的心裏暗自嘀咕。

“請坐。”宮崎純一郎身形未動,面無表情,語氣平淡。

“不必。”我的神情散淡,态度傲慢,聲音冷漠。

“有事還是坐下說吧。”

“沒有分别,請講。”

宮崎純一郎臉上突如其來的笑容,讓我感到不寒而栗。他走動着,馬靴敲擊着地闆發出“咔咔”的聲音,如同地獄裏的惡鬼咀嚼着人的骨頭一般,陰森恐怖。

他停在沙發前,轉身,坐下,說,“請嫁給我!”

“不可能。”我的話不用經過思考,不需經過大腦,沖口而出。

“不需要再考慮一下嗎?我怕你會後悔的。”

我嗅到了宮崎純一郎身上狼的味道,我停頓了下來,我可以不顧及自己的生死,但是,我無法無視玉家的存亡。

“凡事是需要瞻前顧後的,我可以給你十五分鍾,考慮一下。”宮崎純一郎看出了我的猶豫,而且他更加知道我的軟肋。

我不急不緩的走到他的面前,他站起身子,與我臉對臉,“請您出去,我要一個人呆着。”

宮崎純一郎聳了聳肩膀,趾高氣昂的走出房間。

我癱坐在沙發上,苦惱的閉上眼睛,用手指輕輕的摩擦着額頭。

“小姐,咱們真要答應他嗎?”

越女的聲音在耳邊低低的響起。我沒有睜開眼睛,微微的點點頭,又輕輕的搖搖頭。電光火石之間,觸動了我的一個想法,也許這就是我等待的機會。

我睜開眼睛,站起身子,有些激動有些興奮有些失控的,在房間裏急速的走動。沉着些,再沉着些,我放慢了腳步。如果我現在答應宮崎純一郎,他會迫不及待的迎娶我,但是,我需要時間,我需要拖延他。如果我現在不答應,恐怕我和越女都回不去了。怎麽辦呢?

“越女,我吩咐你做的事情,都辦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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