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斯文


“小姐,放心。”

越女(幹)淨秀氣的臉上,露出我熟悉的淺笑。我決定,先回家,再想辦法。身後,響起了馬靴的聲音,我轉過身子,

“我同意。”

“何時?”宮崎純一郎得意洋洋的聲音裏,掩飾不住的興奮。

“随你。”我冷冷的回答。

宮崎純一郎的臉上浮現出斯文的笑意,

“來人,送玲珑小姐回府。”聽到這一聲吩咐,我的心裏偷偷的松了一口氣。

走出房門,緩步前行,一條長長的樓梯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忽然知道自己該如何的拖延時間了。我面不改色沿着一級一級的樓梯向下走,我用我的左腳猛的絆住了我的右腳,我的身體無法控制的向前傾倒,在越女伸手要拉住我的時候,我輕輕的躲開了,我看見越女眼中閃動着不可思議和了然的光。

我很幸運,雖然從高高的樓梯上滾落,但是,由于樓梯的坡度很小以及救護及時,我隻是左腳的腳踝骨骨折,和一些皮外傷。那個被宮崎純一郎吼個半死的日本軍醫一再保證,隻要好好休養,絕對沒有大礙,三個月後一定可以完全恢複。十分不巧的是,在我休養期間承智二哥也突然患了重病,大口大口的吐血,府中傳言四起,說是二爺得了肺痨,會傳染的。于是,承智二哥卧床期間,除了二嫂楊柳,無人敢靠近他的房間半步。

而我爲了躲清靜,也爲了早日康複,将玉府中大小事情,大小人都交給了關起遠,帶上越女,由宮崎純一郎護駕,來到了醉夢齋養病。

那一天,承智二哥躲在我的馬車座椅下面,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到了醉夢齋。原本宮崎純一郎堅持用他的汽車送我,可是,我受傷的腳踝在他的汽車裏無法伸展,無奈之下,還是用了他眼中的原始工具。

自從那日起,醉夢齋外暗探不斷,經常有陌生人或來借東西,或來讨水喝,趁機監視我們主仆。而醉夢齋内,承智二哥夜以繼日的呆在暗無天日的地堡裏,吃穿用都由越女送進去,至于造假所需要的材料,隻能動用醉夢齋裏原本有的原料,實在不行,越女就從外面偷運進來一些。但是,大部分還是就地取材,因爲越女從外面偷運不僅數量有限,而且安全無法保證。此事一旦有半點的洩露,一切都将前功盡棄。

此時,醉夢齋院子裏濃密的綠色中,我舒服的窩在躺椅裏看書,我的左腳擺放在椅凳上,腳踝的位置纏滿了紗布。越女在我的周圍不停的打掃着庭院,擦拭着綠蘿的葉子,澆灌着花圃裏的花朵。在外人看來,我在看書,她在幹活,并不相幹。但是,隻有我倆明白,我和她正在交談。

微微的動着嘴唇,發出很低很細小的聲音,就可以交談。這是我和越女長期相處中得到的無與倫比的默契,隻有彼此知道彼此在說什麽。

“告訴二爺,不要太辛苦了。”

“奴婢勸過了,可二爺不聽啊!”

“跟他說,能做多少算多少吧,畢竟咱們時間有限。”

“二爺說了,他先撿要緊的做。”

“唉!這次真是苦了二哥了。”

“可不是嘛,奴婢眼瞅着二爺一天比一天瘦。”

“熬吧,熬過這一陣子就好了。”

“小姐,三個月以後,您真要嫁啊!”

“絕不,我甯死不嫁!”

“小姐,您不是總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嘛,總會有辦法的。”

“嗯,也對。過一關算一關吧。”

“小姐,您還有别的吩咐嗎?”

“給二爺多做些好吃有營養的,别讓他太操勞。”

“奴婢知道了。”

越女回到屋内,院落裏濃蔭下,隻留下我一個人。我放下手裏的書,癡癡呆呆的坐着,已經很久很久了,我都不記得上次這樣子的發呆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遠處的天邊,絢爛妖媚的落霞緩緩的降臨人間。我眯起眼睛,落霞的萬丈光芒直刺進我的眼眸,在我的眼眸中漸漸的變得光怪陸離,變得詭異離奇,變得鬼魅而陰森。

北平城的遠郊,延慶,嚴家村。

嚴家村是一個藏在大山深處的小村落,村子四面環山,隻有一條出山的泥土小徑。全村不到二十戶人家,稀稀落落的分布在遠遠近近的山坳裏。

玉博文和莫言在此安家已經有半年多了,兩個人都喜歡村子的與世隔絕,喜歡村民的質樸憨實,喜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清晨,太陽(水)淋淋的爬到了山坳裏,睡眼朦胧的瞧着一戶農家,矮矮的土坯牆圍成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小院,兩間連排坐西朝東的土坯房,房門虛掩。

院子裏,一位身穿土布,農人打扮的小婦人正在緊張而愉快的忙碌着,先用水将地面撣濕,再用掃帚把院子打掃幹淨,然後,喂雞、喂鴨、喂豬、劈柴、燒水、做飯。

當白色的炊煙袅袅升起,院子裏飄起一陣陣飯香的時候,院子的大門被“吱吱呀呀”,猶猶豫豫的推開了。一垛柴從門外一瘸一拐的挪了進來,柴垛下是一個佝偻的人影。

“洗一洗,吃飯吧。”莫言對人影說。

人影沒有停頓,沒有說話,似乎沒有聽見一般,繼續背着柴一瘸一拐的向院子裏的柴垛挪着。莫言也習慣了,自顧自的回到了廚房裏。

這個怪人已經來了一個多月了,是玉博文在出山的路口撿到的,剛撿到他時,他瘦的皮包骨頭,奄奄一息,瘦瘦小小的身體上滿是青紫潰爛,沒有一處完整的皮膚。

幸虧玉博文粗通岐黃之術,抱着“死馬權當活馬醫”的心态,大着膽子下藥,藥也都是從山上這一點那一點的采來了,沒想到竟然稀裏糊塗的把他醫好了。慢慢的他可以進食、下床了。

這時,玉博文和莫言才發現,他的臉已經毀容了,似乎被大火燒過一般。莫言最害怕看他的那張臉了,那張臉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一半清秀一半猙獰,一半皮膚光潔如水一半坑窪不平血肉模糊,如同把京劇裏書生和李逵的臉譜同時畫到了同一張臉上一般。

他的腿是瘸的,卻能上山打柴,他不會說話,卻能夠聽得到。玉博文與莫言商量,可憐他無處安身,就讓他留了下來。從此,家裏的粗活、髒活、累活,他統統都包下了,他總是不吭不響,讓人完全意識不到他的存在。

開始的時候,莫言很不習慣,經常會被他吓到,漸漸的,莫言發現他很善良也很老實,也就慢慢的放心了。

與他相處的越久,莫言越覺得他是個怪人,或者說他并不像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如影子、如幽靈。莫言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好在他似乎并不介意稱呼的事兒。玉博文曾經試圖爲他起名字,都被他的沉默拒絕了。莫言真的糊塗了,他是太在意呢?還是太不在意呢?

莫言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把早飯收拾上桌。早飯是一粥一菜,粥是雜合面的,菜是疙瘩鹹菜條。望着飯桌上的一粥一菜,莫言的心裏深深的歎息着,

“唉!真是委屈博文了,他哪裏吃過這樣的飯啊!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已經很久都換不到白米了。”

來到嚴家村以後,玉博文就在村上的私塾裏當起了教書先生,雖然沒有薪酬,但是,學生的家長都會定期的交付一些吃的用的,權當酬勞。莫言在家裏洗洗涮涮,也幫着村裏人寫寫算算。兩個人的生活過得還算平靜惬意。

可是,山外面突然打起仗來了,嚴家村表面上還是如往日般甯靜祥和,但,實際上早已人心惶惶。誰都無法預測,殘酷的戰争何時會把這個與世無争的小村莊席卷進地獄最深處。

“啊……”

一聲半鬼半獸般的嚎叫,撕裂了農家小院清晨的安靜平和,莫言和玉博文同時沖到了院子裏,眼前的情景将二人驚得是瞠目結舌。剛剛還如同影子一般模糊飄渺的人,現在卻似沉睡千年忽然被驚醒的野獸,咆哮嚎啕,雙目充血,橫沖直撞,撞翻了雞窩,撞塌了豬圈,撞倒了矮牆。他似乎在翻找着什麽東西,嘴裏還不停的念念有詞。

玉博文直覺要沖過去阻止他,被莫言一把攔住,“不行,你對付不了他。你别動,我到村子裏找人幫忙。”話音未落,人已經沖出門外。

五六個壯實的農人費了好大的力氣,總算把他用繩索牢牢的捆綁住,丢到了院子的一角,他還在不停的掙紮,不停的嘶叫,不停的扭動着身體。

“我的玉我的玉我的玉!把我的玉還給我!我的玉我的玉我的玉!把我的玉還給我!”

直到此時,莫言終于聽清楚了他的喃喃自語。

“玉?什麽玉?他的身上有玉?咱們怎麽從來沒有看見過呢?”玉博文顯然也聽到了,滿腹狐疑的問道。

“别聽他胡說,瞧他那個熊樣,他會有那麽稀罕的物件兒?”青年農人用鼻子不屑的哼着。

“可不能那麽說,人不可貌相啊!”老年農人一邊說一邊看向拼命晃動着身體的他。

“什麽玉不玉的,我看是得了失心瘋了。文老師,還是請個郎中看看吧。”壯年農人很是擔心的建議。

玉博文一直告訴村民他姓文,所以村裏人都稱玉博文爲文老師,稱莫言爲文嫂子。

“多謝各位,多謝各位啦!一早上就麻煩各位,真是不好意思。我看,他也不鬧了,各家地裏的活兒都忙,先請回吧。”玉博文拱手爲禮,謝過各位鄰居。

“也好,咱們回吧!”

衆鄰居散去,莫言将大家送出院門,一謝再謝。轉身關閉院門的一刹那,門柱旁的角落裏,一團紅不紅黃不黃的東西,吸引了莫言的注意。她彎下身,拾起那團東西,仔細的塞進衣袖裏,關好院門。

莫言若有所思的蹲在他的面前,他已經不鬧了,現在正神經質的用身體和後腦勺不停的撞擊背後的土牆,口中依舊念念有詞。莫言不敢貿然的解開他的繩索,怕他再次折騰起來,但,又覺得他實在是可憐,便将捆綁在他身上的繩索松了松,也許他能好受些。

站起身,莫言走進廚房,把早飯端進屋裏給玉博文。看着玉博文難以下咽的表情,嘴裏還不停的說着“好吃,好吃。”的樣子,莫言的心裏無法言說的酸楚。

最近幾天的夜裏,玉博文整晚整晚的咳嗽氣喘,爲了不影響莫言休息,玉博文便整晚整晚的坐着。莫言知道他醒着,卻不敢起身,強迫自己就那樣清醒的躺着。莫言決定把家裏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雞蛋鴨蛋拿到集市上賣掉,給玉博文看病抓藥,但是,此事不能讓玉博文知道。

莫言忽然想起自己剛才在院門口拾起的那團東西,仔細的把它拿出來,放到玉博文面前的桌子上,“博文,你看,這是我剛才在院門口拾到的。”

玉博文放下碗筷,拿起那團東西,與莫言肩并肩頭挨頭細細的查看。

這是一個小小的繡囊,磨損得很厲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圖案了,應該是有人經常性的用手來回摩挲的結果。但,還是依稀能夠辨認出原本的紅色緞面上繡着黃色的絲線。很精緻很貴氣,不像是這裏的村民能夠用得起的東西。

玉博文端詳良久,然後,小心翼翼的打開繡囊,從繡囊裏露出一根紅絲線。玉博文輕輕的拽住紅絲線,向上輕輕的一提,一件細緻精巧,晶瑩剔透的玉挂件呈現在眼前。

“好精緻啊!好玉好手工!怎麽這麽眼熟呢?”玉博文全神貫注的瞅着,心裏不住的嘀咕着。

“呀!給我!”身旁的莫言驚叫了一聲,一把把玉挂件奪了過去,霍然站了起來。

“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呀?!完全不可能!完全沒有理由啊?!”

莫言如同困獸一般來回急促的走動着,她的眼睛牢牢的瞪着手中的玉挂件,口中不停的自言自語着,對身邊玉博文驚詫而擔憂的神情毫無察覺。

猛然間,莫言刹住了腳步,橫着沖了出去,直接沖到了被捆綁在院子裏的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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