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不滿或抱怨嗎?”
“沒有。”
“嗯,他呢?”
“極少回府,大多數的時間都在洋行裏。”
我輕輕的閉上眼睛,雙手用力的按着太陽穴,我感到一陣一陣的頭疼,“告訴府裏的人,不要爲難她,畢竟錯不在她。”
“您放心,我明白。”
不需要睜開眼睛,我依然知道關起遠沒有走,他一定坐在那兒,傻傻的看着我。他總是想爲我多做一些事情,但是,他不知道,隻要他能待在我的身邊就比什麽都強。
“姑母、姑母,不、不、不好啦!出、出、出大事啦!”
從門外跌跌撞撞的跑進來,氣喘如牛,結結巴巴,細高清瘦的男孩子,是承智二哥的大兒子,玉達仁。玉達仁的相貌十成十的遺傳自他的母親,标緻的鵝蛋臉長眉圓眼,挺直秀氣的鼻子,薄厚适度的嘴唇。而他的性格卻像極了他的父親,質樸踏實,拙于外而勤于内。他在玉家玉器行做學徒一年多了,初步顯現出對玉石天然的親密和敏銳,以及高人一等的鑒賞能力。關起遠遞給玉達仁一盞茶。
我睜開眼睛,坐直身體,說,“喝口茶,順順氣,說清楚到底出什麽大事了?”
玉達仁接過茶盞一口氣灌了下去,連茶葉一起倒進了嘴裏,
“父親、咳咳咳……”他用力的把嘴裏的茶葉咽進了肚子裏,清了清嗓子,繼續說,
“父親領着咱家玉器行裏的人把玉器行裏的玉器全部砸碎了,被日本人抓到憲兵司令部去啦!”
我騰地站起身子,急走了幾步,神情焦急的來到玉達仁的面前,“咱砸咱自己家的東西,日本人憑什麽抓人?”
“是這樣的,今天是父親病愈後第一天來玉器行,父親前腳進,日本人就跟着後腳來了,說是來通知明天所有的店鋪必須照常營業,否則,必将嚴懲。日本人走後,父親召集夥計和工人們開會,說‘甯爲玉碎不爲瓦全’。後來、後來父親就将店鋪給砸了。誰知道,驚動了日本巡邏兵,不但抓了人,還開槍打死了咱們的五個夥計。我是趁亂從後門溜出來的。現在,玉器行恐怕已經被他們封了。姑母,您看怎麽辦啊?”玉達仁急得淚流滿面,看救星一般的看着我。
我低下頭微微的吐出一口氣,轉過身子,向前走了幾步。突然,我一把掀翻了一張茶桌,一腳踢翻了一把椅子,“豈有此理,欺人太甚!”
玉達仁沒有見過我發過如此大的脾氣,驚得呆立在原地,臉上的淚都忘記擦了。關起遠一下子攔在我的面前,他怕我會傷到自己。
“姑奶奶,事到如今,您就是有再大的氣,也得先把二爺救出來啊!憲兵司令部是什麽地方,晚了,怕咱二爺要吃苦頭的!”
關起遠故意壓低的聲音沉沉的響在耳邊,讓我猛然清醒,是啊!救人要緊。
“達仁,日本人抓走咱們多少人?”我仔細的爲玉達仁擦幹眼淚,神情平靜溫和的面對他。
“嗯……連夥計帶工人總有十幾個吧!”
“你先回房休息吧,此事先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母親,明白嗎?”
“是的,我明白。”玉達仁一步三回頭的走出議事廳。
我仰起臉,望着近在咫尺的關起遠,“起遠,你想到辦法了嗎?”
關起遠扶着我坐回椅子裏,用低沉穩重的聲音對我說,“别着急,總會有辦法的。”
“小姐,依奴婢看,恐怕得求求宮崎先生了。”一旁收拾雜物的越女出了個主意,
“咱們雙管其下試一試,姑奶奶,您去找宮崎先生,讓三奶奶去求一求松田先生。”
“對,對啊!我怎麽把她給忘了!越女,把三奶奶請來。”
“是,小姐。”越女依言退下。
“起遠,你認爲最壞的結果是什麽?”
“人财兩空。”
“咱們有多少籌碼能救出二爺?”關起遠沒有說話,目光柔和的落在我的臉上,神情中有憤怒有無奈有痛苦有屈辱,更有着深深的自責。
“我明白了,你不用說了。”我站起來,走到窗邊,不去看他難受痛苦的樣子。
“我不是個男人,我是個懦夫。”
我聽到身後的關起遠一字一頓的說着,每一個字裏都是滿滿的血淚和愛意。我努力平靜着自己的情緒,走回他的身邊,我驚訝的看到他嘴角流出的鮮血,他咬爛了自己的嘴唇。
“起遠,你會離開我嗎?”我用手帕輕柔的爲他擦去唇邊的鮮血,目光癡癡的看着他。
“上窮碧落下黃泉,生生世世,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眼睛對着眼睛,靈魂伴着靈魂,心和心在一起,我們還怕什麽!
“足夠了,起遠,今生今世或許我們不能長相依,但是,我們可以長相伴,起遠,足夠了。”
“可是,我卻不能保護你。”
我笑了,嘴唇畫出一道完美俏麗的弧線,許久沒有如此舒心甜美的笑了,“傻子,你守護了我這麽多年,還說不能保護我?!”
“可是、可是,現在……。”
“小姐,關總管,三奶奶來了。”關起遠的話還沒有說完,門外傳來越女禀報的聲音。
“起遠,你現在去把承智二哥的那些赝品撿幾件包起來,再從醉夢齋第一層地堡裏拿一些玉器出來。還有,去遇害的幾個夥計家裏看看,多拿些糧食和錢,喪葬之事,咱們都一并管了。”
我快速而小聲的吩咐着,整理好衣裙,端莊的坐回上座。
“是,小的明白。”關起遠聲音洪亮的答應着,他和我眼睛望着眼睛,了解和默契寫在彼此的眼底。
我的議事廳裏,我與田倉百合子隔着寬大的書桌,面對面的坐着,彼此端詳打量着彼此。自從她嫁進玉家,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眉淡如煙,雙目細長,薄薄的嘴唇,小巧的翹鼻子,皮膚白皙細膩,不算美人倒算精緻。她穿着一件鵝黃色高領長袖刺繡緞面分體旗袍,身體略顯單薄,有些楚楚可憐的味道,而眼神裏卻透出沉穩而犀利的光芒。
“在玉家還過得慣嗎?要是下人們有伺候不周的地方,你盡管和我說。”
我的态度有些居高臨下,聲音不高不低,說的也是些不鹹不淡的話。
“謝謝您的關心,我挺好的,下人們也都很好。”
田倉百合子真的不相信眼前的玉玲珑已經快三十歲了,幹幹淨淨的瓜子臉上不見一絲皺紋,論五官來說,她不是個美人,眉毛嫌太粗,眼睛嫌太大,鼻子不夠挺直,而嘴唇也嫌太厚不夠小巧。身材嘛,身材勉強算是及格。但,就是她的氣質,就是她渾身上下透射出來的孤傲清冽,如白玉雕像一般冷漠而高高在上的氣質,使得她顯得如此的與衆不同。
田倉百合子的心裏對玉玲珑是親近的,感恩的,因爲,她長這麽大,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的善待過她。
田倉百合子的心裏很明白,雖然玉承德不曾和她圓房,但是,玉府從主子到下人對待她,雖不是十分親切,但是,也從來沒有爲難過她。一切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都和玉府裏其他的主子是一樣的。她知道,這一切都有賴于玉玲珑,如果沒有她的特别吩咐,以田倉百合子的身份,恐怕日子不會過得如此舒服順心。
田倉百合子對玉府也是熟悉的,府裏每一個人的脾氣秉性,喜好厭惡,來龍去脈都是她曾經必須熟記在心的功課,尤其是玉玲珑。
剛嫁進玉府時,田倉百合子是緊張的,從裏到外的緊張,随着日子的推移,沒有刁難,沒有排擠,也沒有冷語白眼,她漸漸的越來越放松了。而且,這段時間裏,大姐并沒有給她布置任何任務,所以,這段時間,是田倉百合子自懂事以來,最惬意最舒心,最無憂無慮的日子。
田倉百合子覺得在心裏徘徊了很久的想法,或許不是她的癡心妄想,或許是可以實現的。不過,要非常謹慎非常小心,一招錯便會滿盤皆輸,恐怕到時候輸的便是她的命了。
“今天,把您請來,是有一事相求……。”
我輕聲仔細認真的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田倉百合子聽,她一邊聽着一邊點頭,最後,她說,“您放心,我一定盡力。”
“我派車送你去,讓你的丫鬟跟着。和松田先生說,隻要他釋放玉承智和店裏的夥計、工人,我保證補齊玉家玉器行裏的貨,準時開店營業。”
“您放心,我一定盡力。”
目送着田倉百合子的背影,我的心裏沒有一絲一毫的輕松,我也該啓程去會會我的老冤家——宮崎純一郎了。
正是,一波未息一波起,一程躊躇一程歎。
銀牙咬碎終低頭,神州誰是自由民?
我不知道,田倉百合子與松田青木的會面是怎樣的。但,我與宮崎純一郎的會面卻是非常不愉快并且充滿了火藥味,此次會面之後,我的左臉頰上多出了一道短短淺淺的,粉紫色印記。這是宮崎純一郎留給我終身無法磨滅的痕迹。
這一次,宮崎純一郎接待我的地方非常的特殊——地下審訊室。
一直到今天,我依舊清晰的記得那條長得似乎沒有盡頭的,昏暗潮濕猙獰的階梯路,那條通向地獄的階梯路是我整個後半生最清晰的夢魇。
“姑……奶……奶……救……我……救……我……救……。”
耳邊傳來了斷斷續續氣若遊絲的聲音,我擡起頭尋聲望去,在我的身後不遠處立着一個木制的十字架,十字架上捆綁着一個渾身血污,奄奄一息,血肉模糊,已經分辨不出模樣的人。但是,他的聲音我認識,他是玉家玉器行的梁大掌櫃。
我突然扭身踉跄的走到牆角,彎下身體翻江倒海的嘔吐了起來。這些日子原本就沒有好好吃東西,嘔吐出來的全是清水,我無法抑制強烈的嘔吐着,直到最後吐無可吐的時候,我依然幹嘔着。臉上的汗水淚水鼻涕都擰在一起了。從我有記憶開始,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比現在更加不堪更加脆弱更加狼狽,更加恐慌更加真空更加束手無策。
每向下走一步,我的身體就冰冷一度。每向下走一步,我的呼吸就短促一分。每向下走一步,我的臉色就蒼白一點。鼻端嗅到濃重寒冷的血腥氣,這樣的血腥味直接撞進了我的胃裏,引起我一陣一陣的惡心。我努力的克制着,并且在心裏暗自慶幸,這一次沒有帶越女來。
宮崎純一郎已經在地下審訊室裏呆了一整天了,他早就習慣了這裏的冰冷陰暗潮濕,習慣了這裏令人作嘔的腐朽黴爛的血腥味。宮崎純一郎故意要在地下審訊室裏接見玉玲珑,他就是要擊碎她高傲的神情,他就是要看她脆弱的樣子,他要她向自己低頭,他更加要向自己證明,玉玲珑隻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一個比所有的普通女人還要普通的女人。在這裏,在這個到處都充斥着恐怖的嘶喊聲吼叫聲哀求聲的地下審訊室裏,宮崎純一郎變得很自信很邪惡,也很無情。
一束白光映射進他的眼球,宮崎純一郎很不習慣的眯起眼睛,他用一隻眼睛斜視着玉玲珑。她的臉色泛白,神情還算淡定,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帶紫色暗花的絲綢高齡長袖長旗袍,外罩一件淡紫色長袖無領針織外套,腳下一雙紫色軟底無花繡花鞋。秀發低低的一絲不亂的盤成圓形發髻,一支長長的玉簪穿過發髻,全身上下再無半點裝飾。
宮崎純一郎産生了一倏然的幻覺,仿佛立在他面前的不是玉玲珑,而是父親生前無比摯愛的那尊白玉觀音。宮崎純一郎的心裏冷笑着,那尊白玉觀音應該是出自玉承智之手吧,這玉家的人還真是和玉石有緣呢!
我盡量的讓自己顯得平和淡定,我盡量的忽視自己所處的環境,忽視環境中給我帶來恐懼和不适的聲音和氣味。我看向宮崎純一郎,他穿着軍裝馬靴,散着領口,齊肩的頭發紮在腦後,坐在審訊室裏唯一的一張椅子上,雙腿交叉的放在審訊室裏唯一的一張桌子上,眼睛斜視着我,但是,很明顯,他并沒有在看我,他的目光遊離而散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