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爲财


“姑……奶……奶……救……我……救……我……救……。”

耳邊傳來了斷斷續續氣若遊絲的聲音,我擡起頭尋聲望去,在我的身後不遠處立着一個木制的十字架,十字架上捆綁着一個渾身血污,奄奄一息,血肉模糊,已經分辨不出模樣的人。但是,他的聲音我認識,他是玉家玉器行的梁大掌櫃。

我突然扭身踉跄的走到牆角,彎下身體翻江倒海的嘔吐了起來。這些日子原本就沒有好好吃東西,嘔吐出來的全是清水,我無法抑制強烈的嘔吐着,直到最後吐無可吐的時候,我依然幹嘔着。臉上的汗水淚水鼻涕都擰在一起了。從我有記憶開始,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比現在更加不堪更加脆弱更加狼狽,更加恐慌更加真空更加束手無策。

宮崎純一郎讓手下把梁大掌櫃帶回牢房,并揮退了所有的士兵,諾大的地下審訊室裏隻剩下他和她。宮崎純一郎看到了他要看到的,證明了他想證明的,他的心裏感受到興奮和快樂的同時,也感受到了一種疼痛。宮崎純一郎走到牆邊用一隻手架起玉玲珑,他感覺手掌中的身體在不停的顫抖,他有些粗魯的把玉玲珑扔到了椅子裏。

“張開嘴,喝下去。”

宮崎純一郎在我的耳邊低聲吼叫,我無法思想的聽從了他。一股辛辣直接竄進我的喉嚨,墜入我的胃裏,将我的身體“轟”的燃燒起來。燒走了不适燒走了恐懼燒走了脆弱,燒疼了我的五髒六腑,燒醒了我的神經。我緩緩的坐正身子挺直脊背,開始用帕子一點一點擦幹淨了臉,輕輕的吐出一口氣。

宮崎純一郎有些驚訝有些欣賞,有些不甘心的望着慢慢恢複常态的玉玲珑,雖然,她的臉色依然蒼白,神情裏也是強裝出來的鎮定,但是,她還是在最短的時間裏找回了玉家掌家姑奶奶的樣子。

“不知今日姑奶奶大駕光臨,有何指教啊?”

宮崎純一郎手臂抱胸,岔開雙腿站在審訊室裏,玩世不恭的聲音在我聽來猶如從地獄而來的惡魔。

“求您放人。”我的聲音有些哽咽有些嘶啞,也有些飄忽。

“聲音太小了,我沒有聽清楚。”宮崎純一郎翹起一邊的嘴角,誇張的用右手的小拇指摳了摳耳朵。

“求您放人!”我的聲音漸漸的平穩而清晰。

“您在求我?是嗎?”宮崎純一郎快步走到我的面前,身體微微彎下,眼睛在我的臉上來回巡視着。

“對,我求您,放人。”我挑起一邊的眉毛,斜視着他。

“好,沒問題。你難得求我一回,我怎麽舍得不答應呢?”他站直身體,背過身,向前走了幾步,停下。

“放了所有的人?”我霍然站起來,繞到他的正面,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

“對,所有的人。”他停頓了一下,我的心被生生的提了起來,“不過,要等到你嫁給我的那一天。”

“爲什麽?”我感到窒息一般的疼痛,我對着宮崎純一郎大吼起來。

“你說呢?”宮崎純一郎的嘴角向上翹着,他對着我笑,他美美的欣賞着我的驚慌和恐懼。

靜寂,死一般的靜寂,寬大空曠的地下審訊室如同一張碩大的地獄惡魔之口,将我活生生的一點一點的蠶食掉。

“你到底要什麽?”我絕望的慢慢的後退、後退、再後退。

“你。”

“如果我死了呢?”聲音裏充滿了冷傲與決絕。

“哈哈哈……你這麽聰明不會想不到吧!”

宮崎純一郎的臉孔在我的眼睛裏放大,他的聲音在我的耳邊炸響,“如果你死了,玉家所有的人都要給你陪葬,雞犬不留!”

我目瞪口呆,我咬牙切齒的轉過身子,背對着宮崎純一郎茫然的站着,忽然想起和關起遠的談話,關起遠是對的,我唯一僅有的籌碼就是我自己。心底深處緩緩的湧起一絲悲涼一絲決絕一絲無謂,一絲坦然一絲勇氣一絲輕松,既然進退早已無路,也就不過如此了。

我輕輕的擡起右手,輕輕的撫摸左臉頰,在拂過臉頰的時候,用右手小拇指的長指甲狠狠的在左臉上劃出一道血痕。然後,我冷靜的将我的右手從臉頰上拿開,拔出發髻上的玉簪,長發如瀑,瞬間垂散下來。我将玉簪牢牢的握住左手裏,這支玉簪是笄禮那天,無痕姑母親手爲我戴在頭上的。我快速向前走了幾大步,轉過身子,滿臉燦爛如怒放玫瑰般的笑容對着宮崎純一郎,

“那麽,如此呢?”

宮崎純一郎立刻看見了我臉上的血痕,他的雙眼瞪得滾圓,憤怒的向我沖過來。

“站住,再向前一步,我保證你後悔!”

我高聲喊着,将手裏的玉簪對準了自己的眼睛,他急速的刹住了腳步。

“臉上的傷口是可以完好如初的,但是,如果眼珠破了,恐怕就好不了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完全恢複到了平時的樣子,淺淡從容。原來,人一旦豁出去了是可以無懼無畏的。

“你不敢,你在裝模作樣,哪有女人不愛惜容貌的。”宮崎純一郎用顫抖的右手指着我,努力鎮定着自己的情緒。

“是嗎?”

我用玉簪在左臉上又狠狠的劃了一下,一道更深的血痕立刻出現在我的臉頰上,“要不要我再證明幾次啊?”

我舉起玉簪準備再次劃下去,我心知肚明,宮崎純一郎比我更加愛惜我的容貌。

果然,他大聲喊叫着阻止我,“你冷靜,你一定要冷靜。你想怎樣?你說。”

“馬上放人,放了所有人!”

“好,我答應。把玉簪放下。”

“别動,我要看着所有的人離開。你要是耍花樣,我絕不會手軟。”

我将玉簪抵在左眼角,毫不妥協的瞪着宮崎純一郎,他也定定的瞪着我。我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短兵相交,頓時噴射出熾熱的烈焰,仿佛都要将對方毀滅。我握着玉簪的手悄悄的使勁,左眼角立刻出現了一點豆蔻般的血痕。

“來人,放人。”宮崎純一郎急切的怒吼着,急怒攻心怒火中燒,火冒三丈。

我知道此處是監獄裏的某一間牢房,雖然是一間單獨的比較幹淨,通風良好的牢房,但是,它依舊冰冷陰暗潮濕,空氣中充斥着腥臭的氣味和猙獰嘶啞的喊叫。我呆在此處已經三天了,每天都會有日本軍醫來治療我臉上的傷,他說得話我聽不懂,但是,他臉上的表情我看得懂。他對我的傷已經無計可施,我怕是要毀容了。

我真的是無所謂,即便是毀容,對于我來說也不見得就不是一件好事。我的心一點一點的找尋到了平靜,在暗無天日肮髒雜亂,猙獰恐怖的地獄裏,我的心漸漸的感受到了安靜安甯與安穩。

北平城德勝門大街東邊的散子胡同,松田青木依舊住在老地方。

以松田青木今時今日的地位和權勢,他完全可以擁有更大更好,更有氣勢的府邸。但是,松田青木是個極度自律極度殘忍,極度信仰至上的人,他永遠不會像日本軍部某些蠢貨一樣,爲了剛剛到手且微不足道,不算勝利的勝利而沾沾自喜,自大自狂。

所以,當他面對已經喪失理智混沌不清的宮崎純一郎時,松田青木很頭疼。盡管,松田青木很想狠狠的打醒宮崎純一郎,或者幹脆将他遣送回國,來個眼不見爲淨。但是,松田青木覺得不能愧對宮崎純一郎的父親宮崎風。宮崎風生前對他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并且待他如同兄弟一般。松田青木認爲自己有訓教和扶持宮崎純一郎,幫他重振和光大宮崎家聲望的責任。

“呯……嘡……轟……轟”

巨大的聲響将剛剛走到宮崎純一郎卧室門外的松田青木吓了一跳,松田青木懷疑一會兒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會不會看到的是一片空地,原來的房間已經被拆除啦!

他聽到宮崎純一郎的怒吼,“治不好她的臉,我槍斃了你!滾!!”

一個日本軍官打扮的胖子,真的如同球一般的滾了出來,滿臉的汗水一臉的驚慌,對着門口的松田青木尴尬的笑着點了點頭,轉身逃命一般的離開。

在外人眼裏,松田青木僅僅是宮崎純一郎的管家而已,甚至連宮崎純一郎也不完全清楚他這位師父的真實身份。

松田青木背着雙手閑散的走進屋内,眼前一片狼藉,房間裏原本站立的所有的家具裝飾,現在全部趴在地上,并且已經分辨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一郎,你還要鬧到什麽時候?”松田青木的語氣裏充滿了怒其不争的無奈。

“師父,我……。”宮崎純一郎盤腿坐在地闆上,苦惱的抱着腦袋。

“一郎,我們之所以留下玉家留下玉玲珑,是因爲玉家對我們還有利用的價值。我們要通過玉玲珑找到玉如意,我們更要把玉家作爲典型樹立起來,給其他的商人們能夠順從并投靠我們,做個榜樣。如此便可以進一步控制北平的經濟,這些才是大事,才是能夠幫助你重振宮崎家聲望的大事。一郎,你明白嗎?”

松田青木半跪在宮崎純一郎的面前,聲音低沉而平穩,他希望宮崎純一郎能夠明白自己的苦心。

“師父,現在該怎麽辦?”

宮崎純一郎擡起頭,眼睛直直的盯着松田青木,習慣性的等待着他爲他拿主意。松田青木站直了身體,随意的在房間裏踱步,他站在窗前,低沉而清晰的說,

“放了她,讓她回家療傷。并且,派兵全天把守玉府,玉家所有的人有任何的事情,都必須向你報備,否則,任何人不得出入。如此,我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控制玉府了。”

松田青木堅定的目光落在宮崎純一郎的臉上,宮崎純一郎苦惱而呆滞的臉上一片茫然。

玉府東小樓正堂,越女在不停的大呼小叫,緊張的唠叨,“于大夫,您慢點啊!您輕點啊!小姐,您疼不疼啊!呀!輕點啊!”

原因是,于逢春認爲如果要治好我的臉,必須把已經結疤的傷口重新挑開,再内服外敷方有治愈的可能。也幸虧傷口沒有感染化膿,所以還有得救,至于能救成什麽樣子,也隻能聽天由命了。

“越女,我餓了。”我找了個借口想支開越女。

“小姐,您等一會兒吧?”可是,越女卻沒有被我支開的打算。

“越女,你在這兒,于大夫都不會治了。”我隻好實話實說。

“哦,奴婢給小姐端吃的去。”越女極不情願的嘟着嘴退了出去。

耳根總算清靜了,我溫和的對于逢春說,“于大夫,您别介意哦。”

“不會的,姑奶奶,咱們開始吧!”

于逢春對着我憨笑,然後,開始用消過毒的銀針一點一點的挑破我傷口上的疤,重新清理傷口,圖上藥膏。

“姑奶奶,我每天都會來給您換藥,另有内服的藥方,我已經交給越女了,您最好盡量不要出門,如果必須出門,要帶上面紗,防止傷口沾上灰塵。”于逢春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輕聲的囑咐着。

“出門?呵呵呵,您進來的時候,沒有發現現在的玉府已經不能夠自由進出了嗎?”我站起來,緩步走到門口。

“您是說門口的日本兵吧?”身後響起于逢春擔憂的聲音。

“嗯,美其名曰保護,其實是監視。”

“他們、他們到底要怎樣?”

我回身面對于逢春,平靜的笑了,“不知道,反正不是爲财就是爲人呗。”

“姑奶奶,您要小心啊!”于逢春的神情焦慮而無措,他能夠做的實在有限。

“您放心,一時半會兒的,我還死不了。”

送走了于逢春,我獨自呆在東小樓正堂,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經發過誓,永遠不再踏入此地半步。但是,今天,我還是來了,因爲要将臉上的傷瞞住無痕姑母。我将最近家裏外頭發生的一切事情千方百計的瞞着無痕姑母,我怕她會經受不住,我更怕我會失去她。好在,無痕姑母專心禮佛,幾乎整天都呆在佛堂裏,自從,我的臉上帶傷以來,我總是會挑掌燈後就寝前去給無痕姑母請安,她似乎沒有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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