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純一郎不正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但是,我知道,宮崎純一郎看似不經意的語氣中,隐藏着懷疑和警告。隻要我行差踏錯半步,少年便會萬劫不複的。
他和我一同看向少年,面前的少年大約十五、六歲的樣子,濃眉大眼鼻直口方,身材端正魁梧,身高比我要高出半個頭。稚氣未脫,可愛中略帶魯莽。此時,少年的神情裏盛滿了慌張和失措,發呆的看着我。我很肯定我沒有見過他,可是,我又必須見過他。今天,如果我不能留下少年,日後,就算有再多的解釋和理由,宮崎純一郎怕是不會再讓少年出現在我的眼前了。我定了定神,腳步輕盈的走近少年,輕輕的對着少年笑出了一朵花。
少年望着眼前玉一般的女子臉上,盛開着綠茶一般清新舒展的笑容,緊張到有些失常的神經,不知不覺的放松了下來。
我擡起雙手,慢條斯理的爲少年整理着他身上淩亂的中山裝,快速輕聲清晰的對少年耳語,“名字。”
少年微微一愣,馬上反應過來,用同樣快速清晰的聲音回答我,
“玉明。”
我依然笑顔如花,輕輕的拉着少年的手,“幾年不見,你已經長大了。玉明,你父親可好?”
少年的眼中閃爍着親切和喜悅,夾雜着一絲隐忍着的傷痛,
“好,都好。”
宮崎純一郎不耐煩的插入我和少年的對話,“他到底是什麽人?”
我喜悅的望着少年,正眼都沒有看宮崎純一郎,“玉家的人。”
“是嗎?我怎麽不知道玉家還有他這号人物?”宮崎純一郎一臉嚴肅咄咄逼人,我知道,他不相信他在懷疑。
“我父親早年離家,很少回來。”少年突然揚聲說道。
電光火石之間,我明白了,少年是博初五叔的兒子。我莞爾一笑,對宮崎純一郎說,“的确如玉明所說,如果不信,可以查證。”
“别誤會,我沒有不信,隻是,我作爲你的未婚夫也是玉家的一份子,對于玉家所有的人與事,我都很關心。”
宮崎純一郎邪魅的笑着,恢複了吊兒郎當的樣子。我在偷偷的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卻看到了少年眼中的親切和喜悅瞬間變化成了冷漠與疏遠。看着少年清澈見底的眸子,我低下頭對自己淡淡的笑了,我明白他心中的想法,是啊!如果是我也會厭惡我這樣的人,日本人的未婚妻,多麽讓人厭惡而痛恨的人份啊!
嚴格的說來,少年的身份是無法确認的,因爲,他的身上沒有任何能夠證明的東西。不過,好在我還有無痕姑母,在無痕姑母見過少年後,少年的身份得到了強有力的證實。
無痕姑母說,少年的外貌和年青時的博初五叔幾乎是一模一樣,不會有錯的。兵荒馬亂民不聊生,一片混沌的亂世中,還可以有如此骨(肉)團聚的喜事,我大開宗祠,讓玉明正大光明熱熱鬧鬧的認祖歸宗。
處理好喜事之後,我開始爲父親辦理喪事。我要爲父親出大殡,我要熱熱鬧鬧轟轟烈烈的爲父親出大殡。我不計後果傾其所有,對父親的葬禮大操大辦花錢如水,似乎有一股蠻勁兒要毀滅些什麽,我要喊要叫要天下人都聽得到我喊我叫。
玉府正門大開,兩邊的燈籠照得時時都如白晝,雖然在如此亂世,沒有了人來人往的吊唁,但是,靈堂裏卻有着搖山震嶽般一波高于一波的哭喪聲,靈幡經榜層層疊疊鬼魅搖曳。父親的靈柩要在琢器堂裏停靈七七四十九天,在這四十九天裏,單請了九十九位得道高僧在父親的靈前誦念《大悲咒》,并九十九位全真道士在靈前打解冤洗業醮;靈前還有另外五十名高僧、五十名高道,對壇按七作法事,超度父親的亡靈。
一時之間,哭喊聲誦經聲祈福聲木魚聲唱念聲,擁擠在一起充滿了玉府的每一個角落。僧人道士哭喪人小厮丫鬟日本兵,攪和在一起充斥着玉府的每一個空間。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一鍋粥,一鍋熬糊了的粥,分不清哪兒是米哪兒是水,弄不明白誰是人誰是鬼,糊裏糊塗亂七八糟昏頭轉向,我站在父親的遺像前放聲大笑,笑得不可抑止笑得淚流滿面。
公元1937年12月13日,民國二十六年,舊曆丁醜年十一月十一。
後來,我從報紙上知道,這一天日本侵略者占領了南京,開始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南京這座曆史名都陷入了空前黑暗的日子,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而這一天也是我爲父親出殡的日子,北平城的天氣,不冷不暖不雨不晴不濕不幹,無風無浪卻漫天黃沙遮天蔽日。整條街的行人稀少三三兩兩,從玉府正門出來的送葬隊伍卻傾府而出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紙錢紙馬紙車紙人紙元寶,栩栩如生活靈活現鋪天蓋地。
漫天漫地的黃沙裏,送葬的隊伍如同一隻長着許多觸角和爪牙的巨型昆蟲,卷起風沙,緩緩蠕動。驚起卻回頭,原本燦爛耀目的太陽,如今隻餘下血點般的殘陽,山河破碎天地同悲。
正是,日月無神星無光,大地無春綠不發。
情仇無根扶搖起,愛恨參差錯亂生。
初春的午後,空氣清涼,春寒料峭。玉府私塾的屋檐下一前一後的站着兩個人,一位是身穿灰色長衫文質彬彬的私塾先生程志武,另一位是剛剛認祖歸宗,身穿一套黑色中山裝英姿勃發的玉明。
“你父親呢?”
程志武仰起頭嗅到灰藍色的天空下,一抹乍暖還寒的味道。
“失蹤了。”玉明的聲音裏強裝出來的平靜中,壓抑着深切的痛苦。
“怎麽會?”程志武回頭去看玉明,驚訝和莫名寫在眼底。
“半途中遇到了飛機轟炸……”玉明使勁的低着頭,聲音哽咽。
沉默良久,程志武雙手握住玉明的肩膀,不知所雲的安慰,“你别太難過,也許不會……”
“我會等,我相信父親會回來的。”玉明猛的擡起頭一行清淚瞬間滑落,淚光的背後是清亮的眸子,堅定的望着程志武。
程志武松開握着玉明肩膀的手,緩緩的轉過身子,低聲問,“玉家的人,有沒有問關于你父親的事情。”
“有,我隻是說,‘父親有要事纏身,暫時還回不來。’”
“嗯,很好。”程志武微微的低下頭,聲音低沉而清晰的下達命令,
“你的任務是進入玉家玉器行,建立聯絡點,保證我與組織的聯絡暢通。”
“是,保證完成任務。”果敢而堅韌的聲音揚起,失去的力量正在一點一滴的重新回到他的身體裏。
玉明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她……怎麽會有一個日本未婚夫?”
“此事,我日後再慢慢和你說,你記住,千萬不可魯莽,萬事小心。”
“明白。”
望着玉明秀立挺拔如同白楊樹一般的背影,程志武的心裏五味雜陳,如果不是宮崎純一郎突然限制玉府中所有人的行動,他不會急切的需要一個與玉府有關系的聯絡員,那麽,玉博初和玉明父子便不會經曆這一場生離死别了,可惡可恨可憎的戰争啊!如今,玉博初下落不明,兇多吉少,餘下的任務要靠玉明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來完成,程志武的心底真真的開始打鼓了。
我的眼睛直直的盯在李淑媛依然風姿綽約的臉上,心裏嘲諷而不甘心的嘀咕着,“真是個鬼魅橫生的世道,妖魔鬼怪大白天的就出來晃蕩。”
“逢春大哥,不知您二位此次親自登門拜訪,有何要事啊!”
我對着于逢春笑得滿面春風桃花滿天,瞥見李淑媛殺人一般的眼神,我在心裏偷偷的狠狠的樂了一回。于逢春一愣,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低下頭一隻手握成空拳輕輕的抵在嘴唇上,輕輕的咳了一聲,重新擡起頭客氣的對我說,
“姑奶奶,我夫妻二人此次前來貴府,是想爲小女求親的。”
我稍稍一怔,笑了,“于大夫,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您的女兒今年隻有十一歲吧!您是不是太着急了?”
“逢此亂世,女孩子家還是早些定下來爲好。”
于逢春一向樸實憨直,不會用華麗的詞藻去粉飾自己的話,所以,他的誠意我是相信的。我輕輕的點頭,
“也對,不知……”
“逢春與我都認爲,您的侄子玉達仁與小女最是般配。”
李淑媛的神情裏是進退有度的大家風範,面帶三分笑笑不露齒,說話的時候,耳垂上金色的滴水耳環微微的前後擺動,混合在一片金色的陽光中,光華流動,耀目得有些刺眼。
“達仁?您不覺得年齡相差的大了些嗎?”
“男子大一些會心疼人啊!我與逢春就相差很多歲的。”
炫耀一般的口吻,此話是李淑媛特意說給我聽的。我眯起眼睛藏好自己的情緒,太無聊了!但是,我的心實實在在感覺到了傷害。善良的老好人于逢春,爲我解圍,
“我們商量過了,等小女一行了笄禮之後,便嫁過來。姑奶奶,您看如何?”
我猶豫片刻,我不相信李淑媛,但是,我信任于逢春。我的心裏遲疑着衡量着,最後,我聽到自己說,
“也好,你我兩家原本便是世交,如今親上加親,也是好事。合了八字之後,玉府便下大定。”
“好,如此甚好。”
于逢春發自心底的歡喜,他握了握妻子緊張得冰冷的手,表示安慰。于逢春不太明白妻子的不安來自何處,在他看來,與玉府結親是一件很自然很順理成章的事情。作爲父親,他覺得自己總算給女兒找了一個極好的歸宿,他很快樂,很單純很簡單很直接的快樂。
我反反複複的推測過,李淑媛将女兒嫁給玉達仁的目地,首先,在如此分崩離析的亂世,玉府應該是她最好的選擇,不說榮華富貴最少能保個吃穿不愁。其次,她之所以選擇玉達仁,一是因爲玉家玉器行以後會是玉承智和玉達仁父子掌舵,二是因爲玉達信和玉達勇還都是孩子,尚未定性。而玉達仁已經是一位穩重樸實,善良的少年了。
至于,我和她之間的恩恩怨怨,我猜想她是不會對任何人說起的,無論李淑媛在我的眼中是好是歹,她都終究是母親。天下的母親都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嫁一位可以依靠終生的良人,有個好歸宿。
伴随着北平城凝固着熾熱的盛夏一同到來的,是日本侵略者更加恐怖的血色統治,華夏大地在日本軍國主義鐵蹄的蹂躏下艱難的喘息着。戰争的陰雲下,玉府中的平靜顯得分外的波詭雲谲,讓人緊張使人窒息。
我安安靜靜的伫立在我的花圃裏,一動不動的凝視着天邊如同烈焰一般燃燒的落霞,我身後的花圃裏,怒放着花朵。原本應該或娴靜或妖娆或典雅或妩媚或婉約或濃烈或豔幟高張或遺世獨立,各有各的性格和模樣的花兒,不知道因了何種緣故,今年,卻都失了原本的靈性與個性,有些雜亂有些紛亂有些錯亂有些迷亂的肆意開放着。
望着怒放到荼靡的花兒,淚水充盈在我的眼底,可是,眼珠卻因爲幹澀而刺疼。淚,總是由心底深處一滴一滴釀出的精靈,我想,我的心也許已經幹枯萎謝,不再能流出如同珍珠一般光潔的淚水了。
在我漸漸朦胧模糊的視線中,飄進一抹月白色的人影,月白色的絲制高領無袖長旗袍,月白色的繡花鞋,月白色的繡花手帕别在腋下輕輕舞動。寬寬的額頭幹淨清爽,濃密的發高高的束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淺粉色的耳垂下綴着白色的珍珠耳墜,随着身體的起伏而搖擺在粉紅色的嘴唇,與一絲不亂的發髻之間。
她靜悄悄的停在我的面前,一雙如黑葡萄般晶亮,毛絨絨的圓眼睛靜悄悄的望着我,薄薄的嘴唇翹成一彎好看的月牙,靜悄悄的對着我笑了,
“找了您一圈兒了,原來您在這兒。”
“我才發現,二嫂的頭發不是純黑色的,是深褐色的。”
我習慣性的所答非所問,楊柳明顯的愣住了,她還是不太習慣我,眼睛裏寫上了不解與詢問。但是,臉上還是給了我一個安安靜靜的笑容。
這就是二嫂楊柳的特質,你永遠都無法從她的身上感覺到一絲一毫的浮躁,她渾身上下總是散發着“靜”的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