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我有事嗎?”
我也對着她笑了,嘴唇在臉龐上形成完美的弧線。楊柳看見我的笑,才安心的說出了她的想法,
“我是想,可不可以讓達仁和于芸香多接觸接觸。達仁的性格木讷,芸香又是個孩子,我想也許接觸多了,會讓他倆在成親之後更加融洽吧!您意下如何?”
我收回目光,垂下眼睑,抿着嘴唇,想了一會兒,
“也好,我同意了。不過,不能讓兩個人單獨相處,就讓玉明陪着吧!玉明雖然比達仁要小,但也畢竟是達仁的叔叔,這樣與情與理都說得過去。”
“好的,謝謝您,還是您想得周全。”楊柳高高興興的轉身離開了。
民國二十八年,舊曆己卯年,盛夏。
自從楊柳征得玉玲珑的同意,讓玉達仁和于芸香多多相處以來,每次都是玉明小叔叔陪着他來。開始的時候,天生木讷的玉達仁也不會讨女孩子的歡喜,隻會說他的玉,于芸香對此又不感興趣,所以,每次見面都顯得無聊而尴尬。
不知道從哪一次開始,玉明和于芸香開始談論起關于毒藥的話題,從此,一發而不可收拾,每次都是這個話題,津津樂道,樂此不疲,玉達仁便正式的成爲了三個人當中,絕對多餘的那一個。
此時,三個人正坐在于府後院花藤下的石桌旁納涼,玉達仁半眯着杏眼看着面前的兩個人,他無論如何都弄不明白,那麽恐怖的話題,他倆怎麽會聊得如此興緻勃勃。玉達仁拿出随身攜帶的幾塊玉石把玩,耳邊斷斷續續的傳來玉明和于芸香的對話。
“其實,不隻是藥草裏有毒物的存在,就連咱們平時養的花草中,也是可以提煉出毒藥的。”于芸香甜甜膩膩的聲音,輕柔的回蕩在盛夏午後的花藤下。
玉明發現自己非常喜歡聽到于芸香的聲音,每次她說話的時候,他總是全神貫注的在聽。玉明的目光興奮而專注的望着對面的這個女孩,全心全意的感受着她的與衆不同。
于芸香的皮膚是淺棕色,比一般的女孩要黑一些,柳眉杏腮,高鼻梁圓鼻頭,薄唇圓下颌,一雙秋水般顧盼生輝的大眼睛,眼角稍微吊起。她是活潑健康的,大眼睛裏總是流露出快樂的光芒,尤其是在說着她和他的共同愛好時,整個人亮得如同清晨天邊第一道的霞光。
“比如說,蜂蜜是潤肺滋補品,但是,杜鵑花的蜂蜜卻是有毒的,如果誤食的話,最嚴重的後果會緻人死亡的。”于芸香說話的語速時快時慢,抑揚頓挫分明,像是在演講。
“我曾經看過一個傳說,是關于睡蓮的。睡蓮被譽爲‘花中睡美人’,它的全身都有毒,特别是葉子,也會緻人死亡。但是,它有一個憂傷而美麗的傳說,”說到這兒,玉明故意停下來,不說了,他歪着頭望着于芸香,嘴邊一抹淺笑。
于芸香急切的追問他,目光中秋水盈盈,“什麽傳說?一定很好聽,你說啊,快說啊!”
“你想聽啊!求我啊!”玉明覺得于芸香手托着腮,着急的樣子很可愛,故意逗弄她。
于芸香撅起嘴巴,皺着鼻頭,大眼睛使勁的眨啊眨,“好吧,求你了!”
頭上的藍天白雲倒映在少年清澈幹淨的眼眸裏,玉明無聲的笑了,“好吧!我說給你聽,從前,有一位美麗的姑娘住在一個很偏僻的山村裏。那裏有一條河圍繞着村子。有一天,那條河忽然枯竭了。爲了家人,姑娘整天四處奔波,隻爲了能找到少得可憐的水。
在一個有霧的早晨,她一個人沿着河邊走着,心裏充滿了憂愁。突然,一個聲音清清楚楚傳入她的耳朵,‘你的眼睛真美。’她回過頭,看見河裏的淤泥裏有一條魚在看她。那是一條美麗的魚,他身上的鱗片就像天空那麽藍,他有一雙溫柔的眸子,他的聲音是那麽的清澈透明。
魚對姑娘說,‘如果你願意常常來看我,讓我能看見你的眼睛,我就可以給你一罐水。’于是,姑娘每天早晨都會和魚相會,魚也履行着他的承諾。每一天,家人總會不停的追問水的來曆,但姑娘隻是笑而不答。
他們雖隔水相視,但一種心境卻可相通。第三天,姑娘發現自己愛上了魚。在晨霧裏,綿綿情話近乎不真實,最後,魚對姑娘說,‘希望你做我的妻子。’魚從河裏出來,到岸上擁抱了姑娘。他們就這樣結爲夫妻。
但是,這個秘密還是被村民們發現了。他們認爲魚對姑娘使用了妖法。于是,他們把姑娘關起來,拿着刀叉、長槍來到河邊。叫出魚,用他的妻子威脅他。在他現身的那一刻,他們下手了,魚在絕望中死去。
然後,人們擡着魚的屍體凱旋。他們把魚的屍體抛到姑娘的腳下,希望她會醒過來。可是,姑娘的心碎了。她抱起已經冰冷的魚,向小河走去。
倘若時間無法治愈傷痛,死亡總是可以的。他們在人們詫異猜忌的目光中死去了,但是,他們的子女卻在水中世代繁衍,那就是睡蓮。”
玉明富有磁性的聲音帶着一絲憂傷,在夏日午後炎熱的空氣中遊蕩,他看見于芸香眼中瑩瑩閃動的淚光,瞬間彙成一條小溪,靜靜的流淌在稚氣未脫的臉上。
“傻丫頭,别哭啊!隻是個傳說而已。”
“他們好可憐啊!那些村民太可惡了!”
于芸香從石凳上一下子跳了起來,生氣的握緊小拳頭,緊緊的皺着眉頭,瞪大了眼睛怒視前方。如同那些殺死魚的村民就在她的面前,她憤憤不平的正要找他們理論一般。
于芸香忽然的動作,吓了玉達仁一跳,他正沉浸在玉石的世界裏,不知道,于芸香爲什麽如此激動,于是,迷迷糊糊的問,
“下雨了嗎?沒有啊!芸香,你怎麽了?”
玉明和于芸香同時看着糊裏糊塗,傻乎乎看天的玉達仁,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于芸香臉上的淚痕猶在,便抱着肚子蹲在地上大笑着,笑得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被笑得莫名其妙的玉達仁,用手搔了搔後腦勺,也跟着傻笑起來。
少男少女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笑聲,暫時的把戰争的陰霾擋在了這一方小天地的外面。沒有戰争該多好,年少的輕狂,流動的光彩,絢麗的青春時光,該是多麽美麗美好而難忘啊!沒有戰争該多好!
然而,戰争肆無忌憚的來了,将每一個人都席卷了進來,國仇家恨,屍橫遍野,親人反目,中華民族、玉家和我爲了這場曠日持久的戰争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此刻一場前所未有的危機正在向我襲來,而我卻全然不知。自從掌家以來,我經曆過許多的困境和危機,而這一次卻是我無比珍惜的孩子們爲我設置的一個精心的陷阱。
玉明反複的衡量過,他認爲還是要除去玉玲珑,爲國爲家,他覺得玉玲珑這個漢奸都不能留。他的想法與自己的直接領導程志武彙報過,程志武不但沒有批準,還狠狠的批評了他。程志武的态度不但沒有打消玉明除去玉玲珑的決心,反而,讓玉明覺得程志武是受到了玉玲珑的蒙蔽。
玉明清楚的知道,對于玉府對于玉玲珑他是十分陌生的,所以,單憑他一個人是無法除去玉玲珑的,他要尋找到熟悉了解玉玲珑,可以接近她的人,來幫助自己完成計劃。
他仔細的觀察過,玉府中還有兩個人是恨着玉玲珑的,玉芳菲和關玲玲。所以,最近的這些日子裏,玉明總是找機會接近她倆,把自己從于芸香那兒得來的關于毒藥的知識,有意無意的談論給她倆聽,也從她倆那裏套出一些關于玉玲珑飲食起居的習慣。
程志武的态度讓玉明覺得很遺憾,如果,程志武要是肯參與到他的計劃裏,那麽事情一定會事半功倍的。因爲,玉明注意到玉芳菲和關玲玲對于程志武是非常崇拜的,甚至是言聽計從的。既然程志武的對于此事的态度已經非常明了,那麽沒辦法了,就算程志武不同意他的計劃,玉明還是要按照自己的方式進行了。
正當玉明一步一步實施着自己計劃的時候,程志武卻遇到了一件很棘手很困惑的事情。
秋高氣爽,秋意正濃,秋在關玲玲的眼中總是帶着慵懶的傲慢,眯着眼睛俯視着渾渾噩噩的紅塵,所以關玲玲喜歡秋天,在她的心裏是希望自己能夠擁有秋一樣的不羁,她羨慕秋。
今天的關玲玲經過了精心的打扮,鵝黃色的立領襯衫,土黃色的直筒西褲,外加一件嫩黃色的針織外套,足下是一雙深黃色的矮跟皮鞋,一絲不亂的麻花辮上綁着一朵絲質的粉黃色的海棠花。全身上下,深深淺淺的黃色,如同深秋中一片懸挂在枝頭,遲遲不肯落下的秋葉一般,輕靈飄逸而楚楚可憐。
關玲玲的外貌和氣質幾乎是玉無痕的翻版,标準的古代仕女圖中的人物,端莊秀麗文弱纖細,氣質如玉,雖白璧無瑕卻泛出冷冷的光。
關玲玲蓮足緩步,靜悄悄的跨過玉府私塾高高的門檻,無聲無息的來到正在埋頭看書,毫無察覺的程志武身邊,輕輕的咳嗽了一聲,“咳咳。”薄薄的嘴唇在漂亮的瓜子臉上,笑出一彎好看的上玄月,細長晶亮的眸子靜靜的看向從書堆中擡起頭看着她的程志武。
“程老師,您看今天的天氣多好,您不要埋頭書齋了,您……可否願意和我一起出去走走?”
望着關玲玲绯紅的臉龐和嬌羞的神情,程志武就算再是傻子也看得出來,這個女孩是喜歡他的,“小姐,您看我這兒還有許多事兒呢,看來隻能辜負您的美意了。”
“程老師,您不是有意在回避我吧!”
程志武一愣,他一直認爲關玲玲是養在溫室裏的花兒,是一個簡單純淨而沒有主見和個性的嬌小姐,而此刻關玲玲一句綿裏藏針的話,卻讓程志武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如果否認,那麽他就沒有任何理由不答應她的邀請。但是如果他承認,那麽他又有什麽理由回避她呢?程志武實在是不想面對這個問題,他是非常不善于處理這類問題的,他沉默着。
“程老師,您……可否願意和我出去走走?”關玲玲清淺柔和的詢問着,臉上依然挂着上玄月的笑容。
“當然,願意奉陪。”既然躲不過去,程志武也隻好硬着頭皮奉陪了。
一路上,兩個人在一片紅紅黃黃的秋意中緩步前行,一前一後,停停走走。
“中國的古代詩詞裏,有些詩句是很令人費解的,比如‘曉來誰染霜林醉’還有‘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誰染的?又爲何醉?讓詩人的到底是什麽?程老師,您能告訴我嗎?”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停在了秋千架下,關玲玲一邊說着,一邊回頭,目光瑩瑩如秋水般的注視着程志武。此時的程志武恐怕也隻有低頭苦笑的份兒了,他的心裏忽然迷迷糊糊的冒出一句“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程老師,您在聽我說嗎?”關玲玲把頭歪向一邊,眨了眨眼睛,笑意寫在眼角眉梢。
“我在聽,的确令人費解。”程志武依然微低着頭,說話的聲音有些底氣不足。
關玲玲并沒有堅持,而是迅速的改變了話題,“您知道,這棵是什麽樹嗎?”
關玲玲的目光緩慢而柔和的順着樹幹,爬上茂盛的樹冠樹梢,秋日的陽光點點滴滴的散落在她美麗而稚氣的臉上,朦胧得如同一個夢。程志武擡起頭,順着她的目光望向枝繁葉茂似虬龍般飛騰在雲端的樹冠。
“應該是銀杏樹吧!”
“是啊!是銀杏樹。多奇怪的玉家啊!”關玲玲收回目光,看向和樹一般高大挺拔的程志武。
“奇怪?爲什麽?”程志武的目光快速的掃過關玲玲帶着上玄月笑容的臉,卻避開了她的視線,依舊微低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