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上說,銀杏樹是一株雌樹和一株雄樹對應着生長的,如果,其中的一株死去,另一株也不會活得太長。玉家的這株銀杏樹,從我有記憶開始就是獨自生長着的,如今,依然活的好好的,還不夠奇怪嗎?”
“哦,是啊!是很奇怪。”
“玉家的女兒也和這棵樹一樣的奇怪。”關玲玲的目光從程志武的臉上移開,飄向遙遠的天邊,語氣落寞傷感。
“你也是玉家的女兒啊!”
“我不是,我姓關。”
關玲玲的目光重新落到程志武的臉上,不再溫柔似水,有點惡狠狠的味道,臉上始終如一的上玄月笑容也不見了。一直微低着頭,表情尴尬的程志武卻笑着擡起頭,意味深長的看着她,
“你啊!還是個孩子!”
“我已經行過笄禮了,我不再是孩子。”
“對于我來說,你就是個孩子,你和我女兒差不多大。”
關玲玲靜靜的無聲而仔細的望了程志武一會兒,而程志武卻沒有勇氣對上如此溫柔眷戀,脈脈含情的目光,在關玲玲轉身離開的一瞬間,他清清楚楚的看見,那雙如秋水般妩媚的眼睛裏有淚水滑落。
程志武滿心煩惱的站在銀杏樹的樹蔭裏,無意識的聽着風吹過樹葉“沙沙”的聲音,無意識的看着嫩黃色的銀杏樹葉在眼前翻飛墜落。
“程老師,落葉很好看嗎?”
身後突兀的傳來玉芳菲清脆甜膩的聲音,還沒等程志武回過神兒來,玉芳菲已經站在他的面前,背着雙手,圓圓的眼睛調皮的看着他。
玉芳菲身穿一件翠綠色的立領長袖旗袍,下擺長及腳踝,腳上一雙翠綠色的皮鞋上有黃色的小花開放,烏黑濃密的頭發盤着一個少女髻,一根長長的碧玉簪橫穿發髻。
玉芳菲的外貌和氣質酷似玉玲珑,卻比玉玲珑多了幾分活潑和不羁,更像是現代美女圖裏的人物,沒有十分的精緻,倒有百倍的靈動,白玉般無瑕的氣質裏,傳遞出溫暖的信息。
程志武的眼睛從純黃色的關玲玲一下子轉換到純綠色的玉芳菲身上,他感覺自己眼睛也花了,頭也跟着疼起來了。
“老師,您說是落葉美呢?還是人美呢?”
“人美。”程志武真的覺得自己的腦子今天沒帶在身上,不經大腦的話脫口而出。
“那是我美呢?還是玲玲美呢?”
“你美。”又是一句沒經過大腦的話,爲了避開眼前的尴尬,程志武決定不再回答任何問題了。
“哈哈哈……程老師,您說謊,老師也會說謊的嗎?”
玉芳菲清脆而毫無顧忌的笑聲,飛旋舞動在銀杏樹的落葉間。程志武微低着頭,沒有說話。
“我知道,我沒有玲玲的相貌出衆,但是,我比她更像個人,她基本上算是一件精工細琢的白玉雕像。”
程志武困惑的擡起頭,皺着眉頭,不贊成的看着玉芳菲。玉芳菲恍若未見,調開望着程志武的目光,平伸開雙臂,原地轉着圈子,如同一隻上下翻飛的綠蛱蝶一般,自由而美麗。
“我喜歡秋天,喜歡落葉,喜歡秋千,喜歡大樹,喜歡黃昏,”她大聲的笑着叫着,忽然,她停了下來,停在程志武的面前,眼睛對着眼睛,臉對着臉,有些微微的氣喘,一字一頓的說,
“我也喜歡您!”
這句話清晰而毫不妥協的敲進程志武的大腦裏時,程志武真的無法招架,頭真的開始疼了,
“在我的眼裏,你和我的女兒一樣,都是個孩子。”
程志武隻好如法炮制,卻得到了玉芳菲這樣的回答,
“請您别拿對付玲玲的那套說辭來對付我,程老師,您會發現,我,更加難纏。”
說完,玉芳菲帶着滿臉花一般的笑容,轉身離開,留給程志武一個灑脫而意猶未盡的背影。
一個冷一個暖,一個細膩一個潇灑,一個委婉溫柔一個熱情大方,面對兩個不同女孩子的同樣表白,程志武舉得自己已經焦頭爛額了,渾渾噩噩的大腦裏唯一清晰的思想便是,玉玲珑。玉芳菲和關玲玲都是玉玲珑親自教養長大的,也許她會爲自己解決問題吧!
玉府琢器堂議事廳,紫色的我在夕陽西下,柔和溫暖金黃色的晚照裏,認真傾聽着程先生的叙述。程志武的叙述平白直述,沒有評判沒有起伏連說話時的語氣都是平靜無波的,可是,我卻聽出了眼前這個男人的無奈和憐惜之心。
“程先生,您其實不必爲此事太過擔憂,女孩子在芳菲和玲玲的這個年齡,總要找一個比較年長比較成熟的異性,來暗戀一下的。不過,也請您放心,今天的事情,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我的聲音清淺而疏遠的緩緩揚起,帶着一點感想一點寬慰一點了解的語氣,我看見程志武的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
“多謝姑奶奶。”
“程先生客氣了,這原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多謝您,我告辭了。”
程志武起身欲走,我客氣的叫住了他,“等一下,我還有一事想請教程先生。”
“請教不敢當,您請講。”
程志武重新坐回椅子裏,姿勢拘謹,背部挺直,态度謙恭有禮,目光幹淨純粹的看着我。我的臉上保持着标準的微笑,語氣溫和平淡,全神貫注的盯緊他的臉,
“您和玉明原本是認識的,是嗎?”
“您爲什麽會這麽問。”
程志武幹淨的目光中,有微小的浪花翻騰,臉上卻依然是無關痛癢的表情。我輕輕的收回目光,低頭淺笑,
“也沒有什麽,隻是很奇怪博初五叔怎麽會讓一個孩子獨自回家,又是在如此一個亂世裏。而玉明自從回到玉家,接觸最多的就是您了。我想,您應該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程志武的大腦飛速的轉動着,心裏有了一絲隐約的緊張,他沒想到玉玲珑會注意到他和玉明的接觸,一定是哪裏自己疏忽大意了,不過,玉玲珑恐怕也隻是對他有所不信任而已,亂世之中,也是可以理解的。想到此,程志武的心情放松了下來,
“您多慮了,玉明少爺爲什麽會獨自一個人回家,我不太清楚。但,我與他非常談得來,很是有緣,最近他倒是常到私塾來。或許是因爲我本來就是個老師,老師嘛,總是和孩子特别的有緣。”
“哦,是嗎?”我調高了一邊的眉毛,目光斜掃過他的臉。我故意在語氣中透露出高度的不信任。
“是的。”程志武态度平靜坦蕩,目光再次波瀾不驚的直視我。
“那您可不可以告訴我,玉明去私塾都做些什麽?說些什麽?”我緊追不放,語速加快。
“這個……我個人覺得,您還是問他本人好一些,您說呢,姑奶奶。”程志武倒是語氣平緩,不急不躁。
“程先生對答如流,滴水不漏,真是好人才啊!看來,我玉家沒有請錯人。”我的語氣恢複平淡柔和,語速減慢,結束談話的意思很明确。
“姑奶奶謬贊了,這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程志武客氣有禮的起身告辭而去,我保持着同一個姿勢,沒動。越女遞給我一杯武夷岩茶,茶香四溢,
“小姐,您不相信他的話?”
“對,他在說謊。讓起遠派人盯緊他和玉明。”
“小姐,您覺得真的有這個必要嗎?”
“亂世之中,不得不防。”
天漸漸的黑透了,伸手不見五指。漫長而孤獨的寒夜裏,我隻能摸索着前行,身邊的人是敵是友我無從分辨,但是,我知道,隻要我行差踏錯半步,身後便是萬丈懸崖,不僅我會粉身碎骨,整個玉家都會随着我死無葬身之地。
第二天,同樣有落霞的黃昏裏,西小樓正堂的地上跪着玉芳菲和關玲玲,我端莊而嚴肅的坐在她倆的面前,用沒有語調沒有起伏的聲音說着,
“我不管你們各自的心裏是個什麽打算,總之,我不允許你們再用任何的方式去打擾程先生,如果,一意孤行的話,後果自負。”
“一人做事一人當,什麽樣的後果我都負得起。”
原本低着頭的玉芳菲快速的擡起頭,滿腔的不服氣橫沖直撞的撲到我的面前。我沒生氣,反而覺得很可愛,青春年少真好,覺得世界都是自己的,沒有辦不到的事情,沒有得不到的人。
我接過越女手中的鐵觀音,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然後,輕輕的把茶盞放在手邊的桌子上,對着她詭秘的笑了,
“是嗎?丫頭,我知道你的膽兒大,不信邪的話,你可以試一試。”
“我還真不信了,試試就試試。”
一邊說着,玉芳菲一邊從地上站了起來。黃昏落霞的餘晖把她的身形渲染成了橘柚般的金黃色,炫目耀眼而短暫。我的心頭忽然襲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語氣卻依然是閑淡的,打趣的,
“好啊!我最近很閑,願意陪你玩一玩。”
“你、你……”
“丫頭,給你一句忠告,牛不喝水不能強摁頭。”
“我、我……”
“别結巴了,跪下。”
我突然收起臉上的笑容,眼睛一瞪,手掌狠狠的拍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啪”,玉芳菲的身體明顯的抖了一下,雙手握拳,憤怒的盯着我,緊咬着下嘴唇,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不情不願不甘心的重新跪在我的面前。
“我不是玉家的女兒,您管不到我。”
關玲玲清淺柔和的語氣裏透出倔強的不妥協。我看着依然低着頭的她,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隻看見頭頂整齊的發線,我忽然問道,
“你叫我什麽?”
“姑母。”
關玲玲擡起頭滿臉困惑的望着我,眼神平和。
“很好,你叫我一天的‘姑母’。終身都是玉家人。”
“我、可以不叫。”
關玲玲重新低下頭,說話的聲音變得更輕了,但,語氣裏那份倔強的不妥協更加明顯了。我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被察覺的微笑,語氣輕淡而柔和,
“中國人是很重視稱呼的,每一個稱呼都代表着尊卑有别,長幼有序,玲玲,你聽明白了嗎?”
我心裏清楚,對待玉芳菲我可以用強壓的方式,但是,對待關玲玲我隻能說服。并不是因爲她倆一個是我的内侄女,一個是我的外甥女,更不是因爲她倆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有任何的差别,而是因爲她倆各自的性格不同,面對我時的心理狀态也是不一樣的。
“玲玲不明白,請您明示。”
關玲玲的聲音裏倔強少了很多,流露出更多的猶豫,我聽出來了,她在裝糊塗,好吧!看來我隻能明說了,我非常清楚我的話将會在關玲玲的心裏掀起怎樣的波濤。
我的眼睛平時前方,門外的落霞妖豔奪目,我的語氣平淡無波,輕輕的說着,
“有一話說得是,‘一日爲師終生爲父’。這回聽懂了吧!”
“您、您不覺得您太過分了嗎?”
關玲玲猛的擡起頭,眼睛裏淚光閃爍,眼神裏是勃發的怒火,直直的盯着我的眼睛,我目光坦然的回視着她,面無表情,語氣平闆,
“無此感覺,而且問心無愧。”
我瞥了一眼跪在一旁的玉芳菲,“芳菲,你在嘟囔什麽?大聲說出來。”
玉芳菲一臉的委屈一臉的不服氣,狠狠的瞪視着我,大聲的說,“說就說,您就是因爲自己不快樂,也看不得我們快樂!”
我給了她一個完美的笑容,心平氣和的對她說,“你們要是願意如此想,我也不會反對。”
說完,我站起身子,越女扶着我向樓梯口走去,一邊走,我一邊非常刻闆而嚴厲的對她倆說,
“下去吧,記住我的話,任性妄爲,後果自負!”
田倉百合子細心的觀察着玉府中她所能接觸到的人、事、物,反反複複的思考着。她真的很想過一些平常而普通的生活,不想再見到自己的雙手沾染着血污,不想漂泊無依,無處爲家,更不想自己會在某一天莫名其妙的死去。
更何況,她是個中國人。雖然,她對于中國沒有任何的記憶,但是,她是中國人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當她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再也不會離開這片土地,這兒才是她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