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书吧-www.69shu.com】身旁是他混合着高級手工西裝所散發出的那股獨特味道的男性氣息,怏怏的迷離不能尋得蹤迹,但卻能敏感地挑逗她的味覺細胞,與記憶中的味道如出一轍。
車窗上倒映着飛速而過的樹葉與光影的交錯線條,忽明忽暗,林縫間的日光一束一束斜斜的透進來。
讓清妩不由自主想起,多年前唯一一次和他同乘一輛車的情景,恍然如夢。
那時候她剛剛驗出懷上了多多,驚惶四起,而他不知情,回家的路上偶遇,那麽短的一段距離,隻不過車行過大片楓林而已,卻好像他坐在她身旁,一起移動了半個世紀。
物非人也非,難以掩藏的落淚的沖動。
盡管在陵園山下的汽車旅館匆匆洗了個澡,打理了一下自己,修了修邊幅,讓他看起來恢複了點人樣,但淩衍森的目光卻始終不如平日裏那般淩厲。
好像久久沒有磨過的刀刃,生了鏽。
這是一輛計程車,正往江恨寒住的醫院趕過去。
淩衍森最終無所謂的點點頭,同意了清妩提出的去見江恨寒的這一請求。
兩個人都不說。
司機更是識趣,沒有開廣播,車裏一片死寂。
清妩低頭,看見他放在自己身側的手,骨節分明,指甲平整,指尖削尖,白皙到連淡青色的血管都看得見,手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并不粘連,優雅地足夠衿貴。
而她的手就在距離他指尖一兩厘米的地方,畏畏縮縮的攀着座椅布套,蜷縮着,生怕車子經過不平的路面,一個颠簸,她的手就會觸到他的。
她告訴自己,那是雷池,雷池既是錯誤,是不能重複犯的。
他和她都小心翼翼的呼吸着,似乎對剝奪對方空氣的可能性也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就是這樣,一路無言,便抵達了醫院。
淩衍森率先下車,颀長的身量從窄小的計程車裏鑽出來,動作有些笨拙,清妩細細的看着,有些呆滞的目光始終不能從他身上移開。
她像一個傻子,所以,才會忍不住想,這寂靜的一路,似乎有些可惜,她原本可以抓住機會和他說說話的,不碰觸對方,隻是說說話,也不知道這樣的機會,今後還有沒有。
病房門被敲響的時候,江恨寒正從亮子手裏接過一個保險箱。
側頭,清妩已經推開門,在沖他笑,“今天感覺如何?阿姨呢?”
從她的笑可以看出來,他交代她的事,她應該順利完成了。果然,她背後出現的那個擎天立地的男人,狹長裂谷一樣的輪廓看起來依舊妖孽,但卻給人一種至黑的深邃感。
“感覺一直差不多,不好不壞,我媽頂不住了,我勸她回家洗個澡休息休息,反正待會兒會有護工來的。”
清妩點點頭,泰然自若着側身,想讓淩衍森走進去,但淩衍森卻隻站在門口,斂着目,一臉冰寒如霜地站定。
“清妩,剛好我同事亮子在,你也累了,這樣,讓亮子送你回家,你也洗個澡,吃點飯,休息休息去吧。”
“可是,你們……”清妩猶豫,目光在淩衍森和江恨寒之間來回移動,她還是很擔心的,畢竟這兩人一見面就吃了火藥似的,如果不是在陵園打了起來,江恨寒興許也不會這樣。
“我有些事要單獨和淩先生說。”
江恨寒不好意思地笑笑,目光已然深邃,清妩立即會意,心想也是,兩個人第一次以兄弟的身份見面,她還是不要在場的好。
走出去,經過淩衍森身邊時,不放心地囑咐,“阿衍,恨寒他是病人,你……”
話還沒說完,淩衍森突然冷了臉,一個打垮步走進門檻,然後不由分說,一臉漠然的反手就關上了門,将清妩細細柔柔的聲音全然關在了門外。
清妩一愣,有些尴尬的看了看不遠處正在等她的亮子,随即苦笑着離開。
江恨寒看見淩衍森這樣,忍不住蹙眉,“你别老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如何對待她就如何對待她,她是個人,還是個很好很好的女人,值得被溫柔地對待。”
淩衍森挑眉,似是而非地走過去,開門見山,語氣很不耐煩,“她說你找我有事。”
江恨寒被他反客爲主給弄得一愣一愣的,但他也不生氣,看着這個無論從長相還是性格都和自己南轅北轍的弟弟,有些無奈,“我是說真的,雖然在這場感情裏,我來的太遲,但我喜歡她,我不想遮掩,我又喜歡她的權利,我希望她過得好。你口口聲聲說是你施舍我,把她推給我的,想必你也希望她幸福,那就不要這樣對她。”
“到底什麽事!”淩衍森俨然大怒,根本不想和床上的男人多說一句話,就好像江恨寒的臉上寫滿了何儀兩個字,一看到這兩個字,三日之前被何儀打過的右臉頰又開始莫名作痛。
淩衍森想,他大概是病了,幻痛,還很厲害。
江恨寒歎口氣,不理會淩衍森的雷霆暴躁,肚子思忖着,手始終攥緊放在身上的那個小小的保險箱,最終,深呼吸一口濁氣,擡頭,正視着淩衍森,他做出了一早就該做的決定。
“淩衍森,我大概活不久了,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而我的運氣一向不怎麽好。現在,我希望你撇開你我的血緣關系,好好聽我說。”
淩衍森站着,沒動,這表示他同意了。
江恨寒看了看他,一臉凝重地按下密碼,打開那個保險箱,臉色已經變了,“這是我答應過清妩,要替她死守一輩子的秘密,我發過誓,就算進了土裏也不能說出來。但是我怕是很快就要入土了,可清妩還活着,她愛着你,也恨着你,而你,也因爲這個誤會一直對她反反複複,你們兩都在受折磨,我不否認,這裏頭有我的錯。但當時爲了救她我别無選擇。這是三年前清妩被綁架的案子的真相,你拿回去,仔細看看,尤其是……尤其是那卷錄像帶,你看完之後就明白了。”
說完這些,江恨寒如釋重負,長歎一口氣,把手一伸。
淩衍森抿着唇,右眼皮止不住地狂跳,内心突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感,但他還是忍住了,沒有立刻追問。
他什麽也沒說,一把拽過江恨寒遞過來的東西,漠然轉身,大步離開。
江恨寒看着他被光束拉長的瘦削而流暢的背影,忍不住又是一聲歎息,心想,淩衍森,若你看過那卷錄像帶,大緻這輩子再也沒法坐到剛才那樣潇灑的轉身了吧。
這場長達三年的誤會,終于随着我快要死去的噩耗,一并扔給了你。
清妩,原諒我違背了誓言,我終将死亡,而你還要活着,你性子木讷,我必須推一把,既然你永遠也不會主動走向他,那我隻能讓他在無處安放的悔恨和痛苦中,赤腳踩過荊棘叢生的道路,向你回眸,他是個男人,他理應承受這些,雖然目前來看,他似乎已經無力再承受。
******
淩衍森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帶子放到第五分鍾,他費了足夠大的力氣,腦部神經才順利的指使手指做出了動作,按下了暫停鍵。
屋子裏很黑,隻有碩大的屏幕上充斥着的血淋淋的白光,畫面被放大,所以很模糊,卻看的很清楚。
他感受着心髒被放在砧闆上一刀一刀淩遲的快意和痛感,循環往複,不知休止。
心髒鼓動得越來越快,快的不像話,所有血管都像是被人生生從根部勒住,打了個死結那般,血液無法順暢的流通,那麽,便隻能尋找另一個出口。
哇的一聲,又是一口暗黑的鮮血從嘴裏噴了出來,灑在地闆上,像冰涼的啤酒潑在地闆上,發出的聲音。
是白色的地闆,所以那兩口血濺出來的碩大的血花刺目而耀眼。
管家在門外,聲音急的快哭了出來,“二少爺!二少爺你還好吧?你到底怎麽了?二少爺你開開門,麥醫生就在外面,你讓他進去瞧瞧啊!二少爺,我求你了……哎,這可怎麽辦,二少爺好像在吐血啊,我聽那聲音聽得心裏發憷,麥醫生你說說這……”
管家還說了些什麽,淩衍森聽不見了。
他覺得身體像被吹鼓噪的氣球,輕飄飄的,肩上扛着一袋一袋的絕望和悲傷,升上了半空。
有透明的液體從淚腺紛紛湧出來,一大顆一大顆地砸在半幹涸的血泊中,激起一點浪花,但很快,就被強勢的暗紅吞噬,相溶,地闆被污染的更厲害了。
意識懸在半空,目光癡傻地盯着屏幕上定格的惡心,他卻有沒資格說惡心的畫面,覺得眼睛也開始痛了。
阿妩。
阿妩。
我的阿妩。
一定很痛吧……
一定很無助吧……
我聽見你尖叫,你在呼喊我,哭着咆哮着問我爲什麽還不出現,不來救你,你隆起來的肚子很大很大,幾乎擋住了整個鏡頭,你身上那個雜種……
不,我比你身上那個雜種還不如呢,瞧瞧我都做了些什麽好事,我騙你多多給你養,好逼着你在離婚協議上簽字,然後馬不停蹄和段淼淼聯手,把你送進了監獄。
阿妩啊。
你都經曆過什麽?阿妩,我的……我的傻傻的阿妩,那麽傻,那麽傻。
阿妩,你殺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