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寶钗前世知道的情況來看,小紅的際遇其實也頗令人唏噓。
小紅是賈府裏的家生子,林之孝家的女兒,原名紅玉,因爲要避賈寶玉和林黛玉的諱,故而改名稱作小紅。
林之孝在賈府中管理田房事務,原本也是個頗有頭臉的管家,隻不過爲人不善言談,不爲賈府主子看好。王熙鳳就曾經說過林之孝兩口子“都是錐子紮不出一聲兒來的”。
但實際上,林之孝夫婦頗有才幹,爲人也公允。譬如說,大觀園修建成之後,其他人家都卯足了力氣爲自家子女謀求好差事,攀高枝,他們身爲賈府頗有頭臉的下人,卻隻叫女兒小紅進了怡紅院當了一個三等小丫頭,每月領着五百月錢。
後來因爲元春懿旨,賈寶玉選了怡紅院,小紅也是個伶俐有心氣的,本以爲可以從此向上爬,不料寶玉房中的幾個大丫鬟嚴防死守,竟是連接近主子賈寶玉的機會都沒有。後來據說是因爲口齒伶俐入了王熙鳳的眼,滴翠亭事件後不久,就被王熙鳳要走了。
寶钗本以爲到了王熙鳳麾下,小紅或許會有所建樹。然而其後不知道爲什麽,卻一直沒有大用。王熙鳳依仗的親信,依舊是平兒、豐兒、彩明那些人。
到了最後,榮國府樹倒猢狲散,小紅輾轉嫁了賈芸,兩人都算是有始有終的講義氣的人。
寶钗也是直到這時候,才摒棄了從滴翠亭時候開始的對小紅的成見。倘若小紅一直循規蹈矩,不敢做半點破格之事的話,其後又怎會有什麽好姻緣呢?可見遵循這所謂的婦道、婦德,在太平盛世、清平之家,固然能夠得到衆人嘉許獎勵,可若是到了亂世,飛鳥各投林的時候,婦道婦德就會成爲束縛女子的枷鎖。寶钗自己又何嘗不是被這重枷鎖所束縛呢?
眼下小紅卻尚未被王熙鳳要走,應該還在賈寶玉的房中蹉跎歲月。賈寶玉這個人,固然憐惜女兒家,但是其實卻是葉公好龍。
他常說什麽女孩子未出嫁前是顆寶珠,出嫁後就沾惹了許多不好的毛病,臨到老時,竟不是寶珠,卻是魚眼睛了。但他卻不想一想,如寶珠般光彩照人、如美玉般純潔無瑕的女孩子又是怎樣一步步變成魚眼睛的呢?還不是因爲生活的壓力,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侵染?
便是小紅,那般伶俐的一個人,在賈寶玉房中那麽久,卻被晴雯、麝月、秋紋等人防得嚴嚴實實,壓根都沒能在賈寶玉面前說上話。這算什麽憐惜?暴殄天物而已。
寶钗想到這裏,便問莺兒道:“你可認識怡紅院裏的小紅?”她說的認識,自然不是純粹面熟的點頭之交,而是要能說上話的。
莺兒爲難道:“雖是見過幾面,知道她其實是極伶俐的一個人。但姑娘一直不允我們和怡紅院的人有深交,怕人誤會了去,便是我娘跟茗煙娘的交情,姑娘還時常說道呢。我們又怎麽可能跟小紅有什麽私下裏的來往?”
又問道:“不知道姑娘用她,是個怎樣的用法?”
寶钗深知,差人做事之時,最忌自作聰明,有所隐瞞。便縱底下人是十二分的能幹,但若是主子語焉不詳,令其會錯了意,辦出來的事情往往會南轅北轍,離題萬裏。
當下寶钗也不瞞她,一五一十說得分明:“若要用時,自是要将她要來大用的。眼看茜雪就要嫁人了,我房中若隻得你一個大丫鬟服侍,未免太過勞累。那些生意上的賬簿、房中的首飾衣物、金銀銅錢,自還是你管着。隻是這樣一來,恐怕其他事情你就管不過來了。須得要個能幹的看着才好。”
其實寶钗在茜雪過來之前,身邊隻得莺兒一個大丫鬟,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好幾年。當年能管過來,是因爲寶钗那個時候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小姐,平日裏隻做些針黹女工,再者就是侍奉母親,寬慰其懷,如今管不過來,卻因爲寶钗已經是京城之中出了名的能賺錢的薛大姑娘,生意上的來往極多,光是通傳消息,就要耗費莺兒不少時間精力,哪裏管得過來?
莺兒聽了寶钗的話卻吐了吐舌頭:“好姑娘,那生意上的賬目,你還是教小紅管管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見數字就頭大。”
寶钗無奈地笑了笑。其實若論個人才幹來說,莺兒和小紅各有千秋。莺兒本來就是個心靈手巧的,是個喜靜不喜動的性子,又受了孫穆的真傳,做起針線活來是一把好手,這兩年因了寶钗時常出門的緣故,莺兒也風風火火進進出出,其實已是勉力爲之;小紅則不然,若論針線活,隻怕她拍馬也趕不上莺兒,但她勝在頭腦靈活,口齒清楚,大局觀強,天生就是個該在外面跑着傳話辦事的人。
寶钗房中之事,生意賬目最爲重要。寶钗舍棄小紅不用,仍舊打算将重任委托莺兒,也是存着怕傷了對方體面,寒了對方的心的意思。如今莺兒主動表示不願意管賬目,寶钗雖是惋惜,卻也深知她的性情能力,不以爲意。
“這都是以後的事情了。容後再議不遲。”寶钗笑了笑說道,“眼下最要緊的,卻是試探小紅的心意。若是她仍舊願意待在怡紅院之中,或者已經想好了别的去處,這件事情自是休要再提。若是她有意來我這邊,我自有辦法同賈家要人。隻是,這種事情,自然要私下裏試探一番才好,若不成時,雙方面上也都好看,彼此不傷了和氣。”
莺兒低頭一想,突然笑了:“原來姑娘是怕這個。這有何難?怡紅院的丫鬟都閑得很,我明日去大觀園逛上一逛,若見到她,就拉她到無人之處,試探一番,如何?”
次日莺兒果然借口去大觀園中閑逛。衆人都知道寶钗如今風光,又知道她是寶钗身邊第一得用之人,紛紛都圍上來恭維。這日偏也湊巧,小紅也在人群當中。莺兒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言語間一直打量小紅動靜,對小紅的話回答得格外熱切些。
小紅原本就是個伶俐的,見得這副情景,雖不明就裏,卻也猜到幾分,就尋了個借口一直站在那裏。等到其他人說了幾句話,終于各自忙碌去了,莺兒方跟小紅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走到蜂腰橋前。
莺兒原本還打算先聊些閑話,尋個由頭再慢慢牽起話頭,誰知小紅卻是個冰雪聰明的,三言兩句竟引到這上頭來了。莺兒方說明來意,小紅低頭想了一回,道:“薛大姑娘的才幹,我們做下人的哪個不佩服?若果真此事成了,我能跟着薛大姑娘學些實打實的本事,卻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隻有一樣,如今我和爹娘的賣身契還在賈家……”
莺兒笑着說道:“這個卻無妨。自有我們家姑娘料理。”
既得了小紅本人的意思,寶钗便要尋賈寶玉這個做主人的說上一聲。
賈寶玉自幼在女孩堆裏如魚得水,寶钗卻處處遠着他,這令賈寶玉一直以來頗爲疑惑。賈寶玉的脾氣,凡是年輕貌美的未婚女孩子,一向是小心呵護捧在手掌心的,爲了個丫鬟晴雯,尚可以撕扇子做千金一笑,更何況寶钗呢?
故而寶钗突然造訪怡紅院,賈寶玉喜之不盡。他雖然和林黛玉的婚事将定,但寶钗在他眼中也是個極美麗極聰明的女孩兒,他甚至因爲她的才幹而頗爲畏懼敬重。故而一聽說寶钗要個叫做小紅的丫鬟,滿口稱是,又不待寶钗說話,就打下包票,說必要回明賈母、王夫人,将此事辦成。甚至還說要把小紅父母的賣身契一并送給寶钗。
那賈寶玉最是個聽風就是雨,無事忙的人。當下看了看時辰,就約着寶钗去見賈母。寶钗推阻不得,隻得去了。賈母見慣大世面,又何曾将一個丫鬟、一戶下人放在眼裏,細想了一回,覺得寶钗此舉對自家無礙,便做主允了。又喚了王夫人、鳳姐來說話。
鳳姐低頭想了一回,向賈母道:“那林之孝現領着外頭的管事,急切間卻是撂不開手。”賈母已是允了,哪裏肯管這些,隻說,“外面的事情,可是琏兒料理的?你且跟他說了,讓他把一切辦妥當了,早些把賣身契給寶丫頭送去。”
鳳姐無奈,隻得應了。
等到鳳姐命人将小紅帶到寶钗面前,衆人細細打量了一回,見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一頭黑鴉鴉的頭發,容長臉面,細巧身材,一眼望過去,十分俏麗幹淨。似小紅這等丫鬟,自然是不夠資格跟賈母等人說話的,因而在衆人面前給寶玉磕了三個頭,算是辭别了舊主,又給寶钗磕頭,認下新主。寶钗連忙扶住了,又跟賈母說了些道謝的話,方帶了小紅去了。
寶玉隻覺得爲寶钗辦成了一件大事,心滿意足,跟賈母說了一陣子的話,便也借口讀書習字,回去了。
這邊王夫人見左右無人,方猶豫着跟賈母說了一句:“這林之孝家的,原先卻不姓林,姓秦。”
賈母聽了,大驚道:“難道他們就是從江南秦家來的那一家人?你怎麽不早提醒我?”想了一想,卻又笑道:“這也不妨。姓秦的早死了,如今咱們隻推說什麽都不知道,豈不更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