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帖源源不絕送往安國侯府,又被仆人轉到了竹節巷謝府,謝瑢卻毫無動靜。
又過了兩日,謝瑢終于有所行動,卻叫陸升的猜測全數落空。他誰的府上也不去,隻帶着陸升進宮謝恩去了。
馬車穿過台城城門時,陸升轉頭看了謝瑢一眼。
當初他污名在身,仕途斷絕,衆叛親離,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就連蒙先帝召見,也不得不留在台城之外相候。
時過境遷,他終能踏入這天下間至高之地,一展宏圖。
陸升猜他多少要有些感慨的。
扭頭卻隻見謝瑢神色波瀾不興,斜靠在深青繡萱草的迎枕上,拿着一卷書看得專注甯和,連睫毛也許久才微微顫動一下。
安國侯的整套華服配飾套在他身上,也不過比平素裏更隆重幾分罷了。
倒顯得漂亮安靜,讨人喜歡得很。
謝瑢許是察覺到了,擡眼看了過來。
馬車正巧轉過路口,恰逢秋日晴好,陽光透過薄紗照進來,仿佛極精巧細緻的小小金色蝴蝶,落在他濃長睫毛尖梢,輕輕扇動兩翼,頓時光影明滅,眼波潋滟,直透心底。一時酸苦難言,酸苦之後,卻留有點點回甘。
陸升猝不及防,連呼吸也跟着停滞幾息,見謝瑢笑意揚起,便生出因心思被看透的惱羞成怒來,沉下臉一瞪,便轉過頭去,望着朦胧紗簾外的段段磚牆自眼前趟過。
二人下了馬車,陸升是陪同的身份,便在宣光殿中等候,謝瑢則随同黃門内侍前去面聖。
陸升等了一盞茶功夫,仍不見謝瑢要返回的迹象,隐隐有些不安。謝瑢那厮膽大包天,又素來毒舌慣了,雖說當今的皇帝做彭城王時,同謝瑢相熟,如今成了皇帝,隻怕不如先帝那小少年好脾氣,若是一言不合被降罪了豈不冤枉?
正胡思亂想時,門簾一挑,自外頭走進一個人來,華服璀璨,頭戴嵌着海珠的玉冠,揚聲笑道:“陸功曹,許久不見,看你氣色倒愈發好了。”
陸升起身,抱拳道:“見過世子。”
來者正是司馬愈,笑眯眯走近了,才低聲道:“如今是太子了。”
陸升也跟着笑,“說得也是。”随即回過神來,赧然抱拳:“太子殿下恕罪。”蓋因每次同司馬愈見面時,這世子風流灑脫,全無半點架子,就連陸升也時常忘記了。
司馬愈倒依然不以爲忤,在陸升身旁坐下來,問道:“如昫仍在同父親聊天?這也拖太久了。”
陸升愈發擔憂,司馬愈見了他那模樣,反倒笑着寬慰道:“陸功曹不必擔心,如昫什麽人物,定能全須全尾地回來。”
女官親自奉了茶,放在司馬愈手邊的螺钿黑漆小幾上,那女官不過十七八歲,眉目如畫,身段窈窕,倒茶時眼波流轉,含情脈脈看了司馬愈好幾眼。司馬愈卻視若無睹,視線隻落在陸升身上,若有所思道:“陸升,你變了。”
陸升頓時心頭一緊,擡起金箔邊的茶盞擋住臉,笑道:“太子殿下說笑了。”
司馬愈視線遊移不定,卻隻笑道:“隻怕是我看錯了。”遂同他說起了京中時事來。
陸升卻是做賊心虛,尋常若是受封侯位,理當是帶家眷進宮謝恩,謝瑢旁若無人,隻帶着陸升進宮來,落在旁人眼中,隻怕别有深意。
他不願被人以異樣眼光打量,漸漸便如坐針氈。
司馬愈卻也有着些許心不在焉,他生性風流灑脫,愛效仿名士之風,平生最愛美人,雖說有爲隐藏野心,掩人耳目造勢的目的,然則多少也是因爲當真喜愛美人的,且男女不忌。
故而先對謝瑢動心,追逐無望轉而寵愛洛三娘、碎玉公子、劉白郎各色美人,若聚集起來能綻放滿庭芳豔,然則最終又盡皆棄若敝履,不過是當做平時小消遣罷了。
他初見陸升時,隻當此人是個尋常的寒門小吏,隻不過撞了大運,得以搭上謝瑢這條線,也不過是可用可棄的棋子罷了。
然而衛蘇謀逆時,諸弟子皆受連累,謝瑢生平第一次請他出手相助,将陸升發往西域都護府,調令一下,彭城王便收到了定魂珠現身西域的消息,随即葛洪真人對弟子下了指令,同樣是前往西域都護府。
待西域事平,謝瑢要打道回府時,便徑直同彭城王司馬靖請願,又将陸升調回了建邺。
如今看來,分明是因爲片刻也不舍得與那人分離。
司馬愈隻記得此人是個年輕俊朗的男子,卻未免太過剛直,不解風情,又不知情識趣,若說謝瑢對這青年當真生了什麽念頭,簡直有眼無珠。
然而時隔大半年重逢,人倒還是這個人,依舊俊朗剛直,不解風情,爲何見他一笑,聽他開口,司馬愈頓時喉頭一緊,隻覺百爪撓心,竟生出了要将他狠狠壓榨玩弄的荒唐念頭。
繼而神思一凜,收斂了散亂心神,心中卻隐約有了猜測。
二人都是心思各異,自然話也少了。
待謝瑢面過了聖,邁進宣光殿這間廂房時,便隻見二人相坐無言,各顧各地喝茶吃點心。
陸升手邊一盤糖漬姜片也被吃掉了大半,謝瑢不覺莞爾,走近了按住陸升正往口中送的姜片,“什麽東西,吃得這樣津津有味。”
竟徑直将一旁的太子殿下給視若無睹了。
陸升回過神來,呆呆看一眼手裏的姜片,方才察覺滿口辛辣,漲紅了一張臉猛灌茶水漱口。謝瑢便下令道:“沏杯烏龍茶來,酽濃些才好去味。”
内侍慌忙去了,一時間房中忙亂,将司馬愈晾在一旁。
司馬愈也不在意,隻笑歎道:“果然世态炎涼,隻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如昫,我真傷心。”
謝瑢撫着陸升後背,待他緩過氣來,又喂他一顆冬瓜蜜餞,這才笑道:“太子殿下這玩笑開得大,臣惶恐得很。倒不知太子殿下特意等候臣,是有什麽要事?”
司馬愈本就是說笑,如今從鼻孔裏哼了一聲,方才笑道:“行了,不同你說笑,有人想見你,身份所礙,不便召見,隻得求我帶你去。”
謝瑢道:“既然如此,就請太子引路。”
司馬愈噎了噎,不由喃喃道:“如昫,你不必同我生分,叫什麽太子……”
謝瑢道:“往常叫世子,如今叫太子,順理成章,談何生分?”
陸升被晾在一邊,也不做聲,隻低頭喝茶,眼觀鼻鼻觀心,仿若木雕。
司馬愈隻得閉上嘴,爲這二人引路,順着彎彎繞繞的九曲橋,越過煙波浩渺的湖水,穿過黃葉落盡的竹林,走了足足一炷香時分,亭台樓閣漸漸沒了蹤影,四周愈發荒涼起來。
在陸升懷疑這太子殿下莫非要将他二人尋個僻靜處殺人滅口時,眼前才顯出了一座白石黑瓦的小院。
院中宮女聽見動靜,前來開了門,立在門廊下盈盈一福:“見過太子殿下、安國侯、陸大人,太妃娘娘正等着你們哪。”
司馬愈笑道:“父親喜歡安國侯,拖着他多說了些話,來遲了。”
那宮女隻笑了笑,不敢接口,便低頭行禮,迎接三人入内。
那庭院幽靜整潔,但進門不見照壁,地上卻有成塊成塊的菜畦排列得整齊,此時深冬,枝葉大多枯萎,倒看不出種了什麽,但這位太妃如此能享民間之樂,倒也是個妙人。
繞過前院菜畦,就見到了左右各帶耳房的三間大屋,進入正中的房中,就見到了此間的主人。
一個花白頭發的貴婦身着銀灰宮裝,坐在鋪着白狐皮的貴妃榻中,容貌隻算中上,眸色溫柔,十分雅秀端莊,正含笑望着衆人走進來。
謝瑢就開口道:“文太妃氣色越發好了。”
那貴婦眼神更溫柔幾分,笑道:“瑢哥兒的嘴也越發甜了,快坐、快坐。”她嗓音十分有韻味,如低音的琴弦微顫,叫人聽得十分舒服。
司馬愈也笑道:“太妃,人我給你帶來了,我可走了。”
文太妃道:“有勞太子殿下,不敢耽誤太子行程。何時有空了,再來看我老婆子。”
司馬愈略颔首,又對二人道:“陸功曹請。如昫,借一步說話。”
謝瑢也給他面子,起身随他去了房外。
司馬愈行到回廊中,揮退衆人,才笑道:“如昫,我同你商量件事。”
謝瑢負手道:“講。”
司馬愈道:“我剛得了一對美人,生得沉魚落雁,洛神再世也不過如此。另外府中尚有五百舞姬伶童,個個貌美如花,我可花費了許多心思才收集這些,如今任你挑選,要多少給多少,隻同你換一個人。”
謝瑢眉頭微蹙:“換什麽人?”
司馬愈笑道:“換陸升。”
謝瑢道:“不成。”
司馬愈歎道:“五百個美人也不肯換,那與你五百王府侍衛,這可是自我祖父開始便建立的明光衛,個個強悍,刺探暗殺、行軍作戰樣樣都是一流好手。”
謝瑢道:“不成。”也不耐煩同他言語,轉身就走,司馬愈急急追了兩步,又道:“如昫,如昫,何必這般小氣。我拿兩座銅礦山同你換?”
謝瑢停步,冷笑道:“太子殿下,陸功曹身爲羽林衛,是我大晉的忠良之臣,你拿他同舞姬銅山相提并論,若是傳了出去,未免令群臣心寒。念在初犯,這次我不予追究,太子,好自爲之。”
司馬愈方才回過神來,他隻一心想着陸升隻怕是被謝瑢調||教了出來,眉眼身姿,都分外誘人,他心癢難耐,一時間竟忘了陸升的身份。
隻是他終究初嘗權力滋味,人人恭敬拜服,如今被謝瑢戳了痛處,難免有幾分火氣,反倒冷笑起來,“倒是我心急了,既然如此,我便多同陸功曹親……”
話音未落,隻聽風聲帶着衣袂掠動,司馬愈眼前一花,謝瑢那張能叫人神魂颠倒的俊逸臉龐已近在眼前,咽喉上卻被一隻有力的手牢牢鉗住,緊得他喘不過氣來。空蕩蕩的庭院也刹那間冒出成群的侍衛,或着青衣,或着藍衣,彼此刀劍相向,劍拔弩張。
司馬愈如今身爲太子,在台城中有嚴密護衛倒也罷了,不料謝瑢身爲臣子,深入台城,這些侍衛竟也不知不覺跟随潛入進來,若是他要做些什麽……
司馬愈不敢深想,早已心頭生寒,後背冷汗涔涔,才生出的幾分意得志滿同色心,頓時被一盆冷水澆得徹底熄滅,連火星也不剩。
謝瑢手指如鐵鈎般漸漸嵌入太子頸項中,冷冽聲線仿佛冰刀刺入耳中,一字一句道:“司馬愈,若你膽敢動陸升一根頭發,我能讓你登九霄青雲,自然也能叫你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