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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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不适萬分抱歉!!
陽高邑以東十六裏,有一座雁回山,高聳入雲、山頂積雪,傳言大雁北飛,自此而回,故山以雁回爲名。其山勢愈往上便愈加險峻森寒,有猛獸出沒,然而山腳卻是南北行商必經之路。
山中有一座白虎寨,山賊盤踞,是往來商販的心腹大患,朝廷多次圍剿也不見成效,猶如毒瘤一般令人惱恨不已。
如今這白虎寨卻成了繼陽高邑覆滅之後,抵抗妖僧魔藤入侵的第一重鎮。
衛蘇攻下白虎寨,軟硬手腕兼施,将衆山賊遣散大半,隻将有心抗敵且身手不凡的精英收編麾下,每日裏連番出兵,燒藤殺敵、營救幸存百姓,短短數日、聲名鵲起,因其麾下衆軍袍服爲白色、又鎮守白虎寨中,是以人稱白虎軍,百姓不知衛蘇姓名,隻尊稱其爲虎将軍。
白虎軍代陽高邑守西北,代平郎郡守西南角的卻是另一支黑袍玄甲、不見頭臉的無名軍隊,其将領竟是個尚未成年的稚齡少年,看似粉妝玉琢、容貌俊麗,卻偏生力大無窮、能一騎當千,這支部隊行動迅猛、神出鬼沒,同樣屠戮妖僧、營救了不知多少百姓,是以衆人以黑豹軍相稱,尊奉這少年爲豹将軍——這一支自然便是隸屬項羽的無頭衛。
正朝式微、自然異軍突起,一時間天下能人異士都往西域集結,更襯托得抵抗不力、節節敗退的朝廷正規軍黯淡無光、狼狽不堪。新帝也因此受了無數诟病。
然則那妖魔藤蔓殺不光燒不盡,更有妖僧助纣爲虐,民間義士僅憑一時之勇,倉促之間集結不過是一盤散沙,除卻衛蘇、項羽尚能堅守,各處無不是潰不成軍、節節敗退,死傷無數,反倒成了滋養那魔藤的血食。
陸升接連查看信函,鋒刃般的黑眉皺得愈發深,“爲何朝廷不增兵?北魏朝虎視眈眈,駐江的臨北軍自然不能動,然而臨近陽高邑四個州郡,共有駐軍五萬,當務之急,何以不能抽調三成前往增援?”
他一時焦慮,便脫口而出,回過神卻也并不後悔,妄議軍機雖是不敬之罪,旁然而謝瑢連這密信都交予他看了,自然不會追究這點小事。
謝瑢是不追究的,臉色卻也不見得如何輕松,隻應道:“早已抽調去了别處,不過,不曾派去增援,而是另有重任——抱陽,帝陵動了。”
陸升放下手中信函,微微皺眉,仔仔細細打量謝瑢,隻覺說不出的怪異在心中盤桓不去,他不接謝瑢的話,卻反問道:“阿瑢,既然醒了,爲何不告訴我?倒叫人日夜擔憂。”
陸升說得嗫嚅,唯恐再被他取笑,然則許是因見了娘親的緣故,如今的謝瑢竟比他更拘謹,隻輕聲笑道:“我兩個時辰前才醒轉,正要尋個機會派人送信,不想你先來了——我如今出不得台城,抱陽既然來了,便多陪陪我。”
陸升雖然想要追問他“爲何出不得台城?”隻是難得聽謝瑢溫言軟語,不由便覺心中柔軟,應了一句:“好。”
他見謝瑢擡起手來,一時間連氣息也凝澀,又擔憂這公子哥兒肆無忌憚,更叫他狼狽不堪,低聲道:“阿瑢——”
誰知謝瑢隻是伸手到他身側,自書案上拿起一條狹長的雕花木匣來。
陸升不由又是失落、又是尴尬萬分,好在謝瑢并不曾看他,隻将那木匣打開,露出放置其中的一截枯藤,陸升這才松了口氣,立時道:“阿瑢,我特意進宮尋你,正是爲了此事。莫非……也是因爲帝陵動了……莫非是黃帝陵?”
謝瑢仍是不緊不慢,八風不動一般安穩神色,徐徐道:“抱陽,你怎麽看?”
陸升一噎,心中自然薄怒,暗道我若是心中有數,何必巴巴進宮來尋你,然而一想起衛蘇來信中所提:“十室九空,城傾人亡,妖邪傾巢,人道垂危”十六字,怒火頓消,隻沉吟片刻,緩慢道:“巫鹹國人盡被鬼葉所害,鬼葉卻又被李嬰所害……然而李嬰最終死于你我之手,按說是斬草除根了。如今那魔藤妖僧肆虐邊陲,”
徐小山剛認識賀川的時候,對方還隻是個小學四年級的小毛頭,他自己則剛剛經曆完高考地獄,在忐忑不安等通知中。
準确地說,是六月十六日。
徐小山之所以記得這麽清楚,因爲那是他十八歲生日。
那天他請了十幾個要好的男女同學,在必勝客吃了一頓,接着又去唱K,一直折騰到快十點才回家,要不是幾個同學的父母一直打電話催,他們還打算找個燒烤攤繼續。
因此道别時,彼此很是依依不舍了一番。
等徐小山背着提着一堆禮物盒走進安靜的小區時,先前的喧鬧好像都成了耳邊的幻覺,其中巨大的落差,讓他有些恍惚。
徐小山住在最頂層的二十樓,這裏據說當年是K市第一個高層小區,很是風光了一陣子,當然現在已經如同昙花一現,默默無聞且老舊不堪,物管也不敬業,徐小山發現電梯壞了,打電話去維修部,隻有個聲音聽起來很稚嫩的小姑娘接電話,客客氣氣地表示明天會派人來修。至于今晚,請自行解決。
徐小山隻得歎口氣,認命地改走樓道。
或許人和人的相遇總是這麽陰差陽錯,那天如果他沒有走樓道,就不會遇到賀川,兩個人大概會各自踏上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迹,一輩子都是陌生人。
巧合才會發生故事,當然也有事故。
不過當徐小山爬到十八樓時,還是被吓了一跳。
他看到一個小男孩坐在牆角,懷裏抱着巨大的書包,在昏黃的燈光下打着瞌睡。
小男孩睡得很不安穩,六月已經開始炎熱,盡管K市的氣候遠比别的城市要溫和,但高層樓梯間這種地方通風極差,悶熱且有蚊蟲,他時不時皺起細長而漆黑的眉毛,迷迷糊糊擡手揮趕着蚊蟲。
徐小山留意到他還穿着藏青色校服,是附近一個小學的制服,長袖長褲看起來更悶熱了,小男孩頭發有些長,淩亂劉海尖梢被汗濕了,一绺绺黏黏地貼在額頭上。他睫毛很長,五官也很分明,大概十一二歲的樣子,現在就已經很好看了,長大了一定是個讓全班女生、不,全校女生甚至男生着迷的俊美小夥子。
但很快,徐小山的注意力就被别的東西吸引了。
比如從那小男孩袖口時不時露出來,帶着青紫傷痕的手臂,比如脖子上新鮮的、發紅的長條腫痕,幾乎有一根指頭長,肯定不是蚊子叮出來的,倒像是什麽東西抽出來的。
就在他看得出神時,那小男孩突然驚醒了,睜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狠狠瞪着他,那股兇惡的勁頭,與其說像狼一樣狠戾,不如說像被人類傷害過的野貓一樣驚懼。
“看什麽看!”那小男孩見他還不肯移開視線,終于開口了,嗓音也是兇狠而顫抖,徐小山覺得他隻是在用力強撐着殘存的尊嚴和驕傲。
徐小山下意識就回答:“啊,抱歉……你是不是忘記帶鑰匙了?家裏沒人嗎?”
“關你什麽事?”小男孩低聲咆哮,“滾!”
徐小山想了想,嗯了一聲,“打攪了。”
他慢吞吞走過小男孩身邊,手裏拎的紙袋的繩子從指頭上滑下來,塞得很滿的紙袋咚地掉在地上,方的圓的禮物盒滾了滿地,有幾個還滾到了那小男孩穿着涼鞋的腳邊。
“啊,抱歉。”徐小山仍然慢吞吞地彎下腰,開始撿盒子,他動作很慢很吃力,撿到那小男孩腳邊時,對方往牆角縮了縮,秀氣的眉毛皺得更深了。
“那個……”徐小山低聲說,“我就住樓上,2004号,其實我今天過生日,跟同學們鬧了一晚上,背的東西又多,好不容易回家,電梯還壞了,現在又爬了這麽多樓,實在是累壞了……所以,你能不能幫我提一下這包東西?雖然有點重……”
小男孩仍然警惕而冷漠地盯着他,目光深處有種遠超年齡的成熟與譏諷,讓徐小山有種被看穿了的窘迫,但他仍然硬着頭皮繼續:“就……兩層樓,拜托了。你可以在我家等家裏人回來,作爲報答,我請你喝可樂。”
那個小男孩還是看着他不說話,當徐小山有點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他突然問:“有果汁嗎?”
徐小山忙點頭:“有、有!”
那個小男孩終于動了,他單肩背着包,從徐小山手裏接過紙袋子,利落地撿起剩下的禮物盒收起來,“走吧。”
徐小山幾乎受寵若驚,要不是還記着自己“累得不行了”的設定,差點就三步并作兩步跨上去了。
徐小山自己其實也隻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像這樣的小男孩,大概甯可流落街頭也不願意接受來自旁人的憐憫和同情,但是如果有人向他求助,他反而會生出一種“我這樣的人也能幫别人”的責任感來。
哪怕他演技拙劣,但是在這種時候已經足夠了。
他隻是用正确的方式,握住了小男孩伸出來求助的手罷了。他隻是想了想,“我在絕望的時候,希望被怎樣對待”,然後照這麽做了,算是擁有相同遭遇的兩個人之間的共鳴吧。
玄關的鞋櫃裏隻收着徐小山一個人的幾雙鞋,他翻了翻,找出一雙新拖鞋給那小男孩換上,倒也沒在意是不是被他看出來點什麽,打開了客廳的燈,招呼他坐下,又去開冰箱,可惜沒找到果汁,隻有一瓶胡蘿蔔汁。
“這不是單純的胡蘿蔔汁,是蔬、果汁,你看配料表裏除了胡蘿蔔還有橙子和蘋果呢。”徐小山讪讪地解釋,還特意颠倒了果蔬汁的順序,可是随着小男孩擰開瓶蓋喝一口而皺起來的眉心,說得越來越心虛,“補充維生素……對身體很好的……”
沒想到這句話起了作用,小男孩遲疑一下,露出喝藥的表情,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下半瓶。
徐小山愣了愣,心髒微微抽痛,甚至有點不敢直視他。
那小男孩的行爲何其相似,仿佛照鏡子,照出了兩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僅僅因爲“對身體好”,就努力吃掉很多根本不喜歡的食物,就是爲了快點長大,早些成長到足夠獨當一面的程度,不再是别人的累贅、不用依賴任何人也可以活下去。
唯一幸運的大概是,兩年前他已經十六歲了,比這麽個半大小孩兒要多一些自立能力。
——起碼不會孤零零地坐在樓梯間裏過一夜。
安靜的室内響起咕噜噜的腹鳴聲,徐小山這才回過神,見那小男孩紅着耳朵坐在沙發裏,局促地低下頭,兩隻手緊緊抓着胡蘿蔔汁的玻璃瓶,大大的書包就放在腳邊。
徐小山忙問:“你、你餓不餓?我下面給你吃?”
小男孩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艱難地點點頭,這對他高傲的自尊心來說,大概是這輩子最艱難的一次點頭了。
徐小山見他肯接受,很是松了口氣,随口問道:“你有沒有什麽不喜歡吃的?蔥姜蒜呢?”
“我不挑食,”越過了最艱難的一道坎以後,小男孩的接受度就提高了,他臉上沒有笑容,望着徐小山,一字一句地說着,“隻要有吃的,我什麽都吃。”
徐小山沒有讓男孩失望,他隻是笑着蹦起來:“啊,太好了,我也是。”
他給小男孩煮了一碗挂面,湯底用的是豬骨和雞架熬出來的高湯。豬骨和雞架都是超市打折處理的邊角料,沒什麽肉,但用來熬湯正好,徐小山喜歡慢火熬上一鍋高湯,裝在密封瓶裏放冰箱,能保存十天半個月,需要的時候随時取用。
精心調好味的淺褐高湯裏,纖細潔白的龍須面吸飽湯汁顯得瑩潤油亮,面上放了個煎得焦香的荷包蛋,切成星形的粉紅火腿腸,幾片綠瑩瑩的小青菜,撒了切得碎碎的香蔥末,最後淋了香醋和一小圈紅豔豔的辣椒油提味。辣椒油也是徐小山自制的,除了丘北幹辣椒粉外,還混有花椒粒、八角、白芝麻,搭配平衡,散發着誘人食欲的刺激香辣氣味。
小男孩低頭哧溜溜地吃面,吃口面又啃荷包蛋,接着把火腿腸和青菜也往嘴裏塞,吃相狼吞虎咽,十分兇殘,徐小山忍不住叮囑他“别着急,慢慢吃”,小男孩愣了愣,低頭看着色彩搭配漂亮、香氣袅袅的挂面,突然眼淚啪嗒啪嗒掉進了碗裏。
徐小山慌了,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又覺得就這麽冷場太尴尬,撓着脖子努力想話題:“那個……面還有很多,吃完還有……嗯我還會做炒面、油燃面、冷面,等以後都做給你嘗嘗,我做飯技術很好的……呃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賀川。”小男孩邊說邊吸吸鼻子,徐小山自覺地去找來紙巾盒,放在充作餐桌的茶幾上,“祝賀的賀,山川的川。哥哥,之前對你說滾,對不起。”
聽到漂亮的小男孩叫他哥哥,還乖乖地道歉,徐小山心都要化了,忙擺擺手,“哈哈,沒事,沒事,你是對的,誰知道跟你搭讪的是不是好人呢,警惕性強一點總沒錯。”
賀川終于笑了,這小男孩一笑起來,簡直像野豹子變成了布偶貓,眼睛裏噙着淚顯得水汪汪的,因爲年紀小性征也不明顯,很有一種雌雄莫辯的魔性之美,晃得徐小山差點眼花,“哥哥是好人。”
被發了好人卡的徐小山一點沒覺得失落,在KtV裏喝的那點啤酒全上了腦,整個人都開始飄飄然,氣氛一下輕松了起來。
賀川不哭了,很快吃完面,徐小山又叫他幫忙拆禮物。兩人收拾幹淨茶幾,把禮物盒搬上來。
徐小山家境普通,關系好點的同學中,除了趙銘是富二代,其他都是工薪家庭,因此送的禮物也都是些價格實惠又實用有趣的小東西,什麽運動護腕、貓頭形狀的不鏽鋼叉子跟勺子、成套的京劇臉譜書簽之類。
徐小山翻了翻,拿起一個畫着小黃鴨的紙盒,盒裏是一套文具,包括一支造型洗練的黃色鋼筆,筆身寫着LAmY幾個字母,另外還有一瓶墨水和一本筆記本,以及兩個小黃鴨徽章。他拿起筆在手裏掂了掂,啧啧嫌棄起來:“老趙那家夥怎麽想的,居然送我這麽卡通的東西,肯定是忘記準備禮物,臨時從他妹妹那裏要來的……正好,這個給你吧。”
他将紙盒塞到賀川手上,小男孩本來想要直接拒絕,可是視線落在筆杆上有點挪不開。小學生雖然不知道LAmY是什麽牌子,但還是被鋼筆的外形所吸引,純正的明黃色和暖而鮮亮,寬寬的筆夾、圓中帶方的沉穩造型,另外筆尖打磨得像把小小的刀刃,筆挺修長,簡直滿足強迫症患者的夢想。
他記得班上有同學用類似的筆,隻是筆杆刻的字母不同,聽說要二十多塊錢一支,雖然不足那個土豪同學半星期的零用錢,可賀川的零用錢一個月才20塊,吃飯都不夠,買别的就更是妄想。眼前這一支明顯質量更好,顔色純淨,線條筆挺,讓人握在手裏就舍不得松開。
但是不應該随便收别人的東西,這樣不好……
男孩糾結的小表情落在徐小山眼裏,簡直可愛得想咬一口,徐小山壓下自己癡漢似的想法,揉揉臉說:“……反正我也用不上,放着多浪費啊,鋼筆不使用就失去存在的意義了,小黃鴨也會哭的。賀川啊,你就當幫我的忙,替我多用用它。”
賀川說:“那、那我幫你用,什麽時候你想要回去了,我就還給你!”
徐小山忍着笑點頭:“好啊好啊。”
賀川松口氣,鄭重其事地将筆盒塞進了書包裏。
徐小山眼尖,瞅到那書包裏露出半個白色的馬克杯和卷在一起的毛巾,然而賀川卻慌張地将書包拉鏈拉上了。他也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擡頭看了看牆上的挂鍾,已經快十二點了。賀川終究年紀小,雖然還在強撐,還是忍不住困得揉眼睛,他揉得偷偷摸摸,生怕被發現——雖然徐小山還是發現了。
“都這麽晚了,”他說,“要不你睡我這兒吧,明天再去看看爸爸媽媽回來沒有。”
“我沒有爸爸。”賀川又擡手揉眼睛,這次揉得有點久,徐小山又開始詞窮,好在賀川繼續說了下去,“媽媽的新男朋友嫌我礙事,把我趕出來了。”
小男孩的笑容又消失了,木然的臉仿佛精美的瓷娃娃,“我家在1804,我媽大概也覺得我不在比較方便。”
方便做什麽……徐小山覺得不用問了。
他們住的這棟公寓樓叫紫宸A幢,主打小戶型,像徐小山住的2004,嚴格說來隻有一室一廳。進門是玄關,左手邊是衛生間兼浴室,右手邊是廚房,往前是客廳。左轉則有個樓梯連接到小躍層,躍層不足十平米,兼做卧室跟書房,樓上樓下并沒有牆壁阻隔。
1804應該也是同樣的格局,那如果這樣的話,賀川的媽媽想要做點什麽兒童不宜的事,确實不能留着賀川在屋裏。
然而究竟是什麽樣的母親,會爲了這樣的目的,把孩子趕出屋、讓他在樓道裏過夜?
徐小山覺得氣血上湧,手指都跟着發抖,恨不得沖下樓去,砸開1804的門質問她、責罵她。
可是,找上門又能如何呢?
哪怕告了她遺棄罪、虐待罪,賀川又能得到什麽?
無非是在親戚間輾轉飄零,寄人籬下罷了,等親戚也不願意收留的時候,難道去孤兒院嗎?
徐小山再一次覺得自己弱小得可悲,眼圈也紅了。
一隻小小的手輕輕爲他擦拭眼角,賀川湊過來,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小山哥哥,你哭什麽?”
那聲小山哥哥叫得又軟又萌,徐小山覺得,将這麽可愛懂事的小孩往外趕,他媽媽到底是有多狠心?越想就愈發地心酸疼惜,一把握住了賀川的小手,“賀川,沒事,你可以住哥哥這裏……明天我去和阿姨說一聲,她不能照顧你的時候,就住這裏!”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起來,閃閃的滿是希望,小心翼翼地反握住徐小山的手問:“小山哥哥,真的可以嗎?你爸爸媽媽他們不會介意嗎?”
徐小山的臉色忍不住沉了沉,接着又笑起來,“沒事,他們早就離婚了,我一個人住,沒人會幹涉的,你放心。”
賀川大約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眨巴眼睛一臉問錯話的懊悔,徐小山忍不住擡起手,想要揉揉他的頭,沒想到小孩兒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縮起脖子,十分懼怕的樣子。
徐小山想起他見到的那些傷痕,沉沉歎口氣,将手輕輕放在小男孩頭上摩挲了一下,“去洗個澡,先睡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賀川在那隻手放上來的時候,克制不住抖了一下,然而并沒有往常的疼痛,取而代之是溫暖輕柔的撫摸,這讓他心底生出了近似幸福的感覺,可惜時間太過短暫,他戀戀不舍地看着徐小山收回手,還是不好意思開口要求他再多摸一會兒。
賀川從書包裏取出了馬克杯、牙刷和毛巾,還有一個裝滿自來水的寶特瓶,有些赧然地抱在懷裏走進浴室。徐小山看得有點想笑,這小孩兒,裝備倒是完備,連洗臉刷牙的水都自帶了,真是懂事得讓人心疼。
徐小山教他使用熱水器,找了一套自己的舊睡衣送去浴室,然後到樓上鋪床。單人床兩個人是睡不下的,徐小山把床留給賀川,自己另外打地鋪。
也許是因爲有了對比的緣故,徐小山突然覺得自己的十八年人生好像也不是那麽悲慘了。
賀川是在一陣香甜的氣味裏醒來的。
這味道太過美好,以至于他醒來很久也死死閉着眼睛,生怕一睜開就發現自己在做夢。
在他短暫的十年人生裏,第一次交了好運。
他厚着臉皮裝可憐、裝可愛,沒想到那人比他預料的還要心軟,他都沒費什麽力就被收留了。
幹幹淨淨的房間、沒有嗆人的煙味和汗臭,沒有扔得到處都是的髒衣服和煙頭、吃過的方便面碗。樓下傳來碗筷輕輕的碰撞聲,水龍頭嘩啦啦的清爽流水聲,熱湯在火上歡快地咕噜咕噜冒泡聲。
這才是他夢想中家的聲音。
小男孩偷偷在床上翻來翻去,退去了早熟的心思,展現出十歲孩子本來的面貌,他忍不住又深深聞了聞那股香氣,嘴角彎成了歡喜的弧度。
真的、真的、真的好幸福啊。
徐小山聽見樓上傳來的翻滾聲,将兩碗湯圓放在桌上,揚聲說:“還不快點洗臉刷牙吃早餐,湯圓放久了會糊的。”
躍層的鑄鐵欄杆上方冒出顆小腦袋來,兩隻眼睛亮晶晶的:“湯圓?!什麽餡的?”
徐小山洋洋得意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徐氏獨家秘制。”
小男孩像匹小馬駒沖進了衛生間,徐小山又提醒:“臉要洗幹淨,牙要刷徹底。”
十歲小朋友沒有一點不耐煩,邊刷牙邊雞啄米似地點着頭。
純白釉的蓮花湯碗盛着用酒釀加水煮開的酸甜味熱湯,浮着十顆桂圓大小的雪白湯圓和一個水煮荷包蛋。
賀川快速洗漱完,仍然穿着徐小山的舊睡衣,乖乖坐在桌前,見徐小山露出許可的表情,這才拿湯勺舀了顆湯圓送進嘴裏。
軟糯外皮輕易被咬破了,一股微微發燙的甘甜洪流湧進口中,又香又甜,又酥又脆,口感十足,好吃得舌頭都要吞進去了。
賀川想不出别的形容詞,隻顧着埋頭苦吃。
徐小山看他吃得熱情洋溢活力四射,也覺得十分滿意。
湯圓餡是母親當年的拿手菜之一,将炒過的脆花生、去皮的脆核桃、焙香的白芝麻和花生粒大小的紅糖充分混合後搗碎,同時邊搗碎邊摻入适量豬油,這樣做出來的餡甜而不膩,香濃爽口,而且煮熱了之後油脂融化,會讓紅糖和堅果融合得更加完美,香氣也加倍。
徐小山費了很多心思才将這道餡還原成功,事實證明努力是值得的。嘗過的人無不是贊不絕口,趙銘甚至說他在任何米其林餐廳都沒吃過這麽美味的甜品——當然很可能他隻是爲了給哥們兒長臉。
小男孩風卷殘雲,吃完了湯圓跟荷包蛋,連酒釀甜湯也喝得幹幹淨淨,接着仍意猶未盡地望着徐小山。
徐小山遲疑一下,一邊說着“糯米不能多吃,容易積食。”一邊從自己碗裏分了三個湯圓給他。
然後又盛了一小碗綠豆粥,配着幾樣小菜,看着小男孩吃下去。
直到賀川容光煥發地放下勺,呻吟說:“肚子太漲了吃不下了……”
徐小山這才回過神,特别赧然地摸了摸鼻子,好像沒忍住就喂太多了。
小男孩咬着牙幫徐小山收拾碗筷,徐小山看他一臉痛苦,實在沒忍住笑出來,“行了不用你收拾……要幫忙等下次吧,吃多了就去歇會兒,消消食。”
賀川奉命挪到一旁沙發上葛優癱,滿足地摸着肚子,同時琢磨着怎樣才能讓這樣幸福的時光盡量延長。
然而沒等他想到什麽好主意,徐小山已經高效率打掃完廚房,坐到對面,“賀川,帶我去見你媽媽吧。”
小男孩臉上的喜悅立刻褪得幹幹淨淨,他慢慢坐起來,垂下了頭說:“她從來不會起這麽早……要見她得等下午。”
徐小山撓了撓臉,突然想起個嚴峻的問題來,今天周日,小學生放假,他還跟幾個朋友約好了有個重要的聚會,“呃,那……”
賀川察言觀色,立刻站起來說:“沒關系,我、我去敲門,小山哥哥先在樓上等我。”
爲什麽……徐小山都沒問出口,就從小男孩眼裏露出的恐懼,和下意識單手抓着手臂的警惕模樣腦補完畢了。這可是個會體罰孩子的母親啊,吵醒了說不定又惹來一頓打。
他歎口氣,握住賀川細瘦的手腕,小男孩下意識縮了一下,接着強忍住了。徐小山說:“不用了,其實我也沒什麽事……你帶着書包,作業做完了嗎?”
賀川慢慢搖頭,徐小山就笑了,“那還等什麽,快做作業。”
賀川遲疑地說:“我……有點不懂……”
徐小山指指自己:“有我在,你怕什麽,不懂就問。”
賀川眯着眼偷偷打量着少年,昨天才滿十八歲的半大小子,瘦瘦白白的,清爽俊俏的長相,是阿姨嬸嬸們最喜歡的乖孩子形象。牆角放着籃球,看起來挺喜歡運動,穿衣服時看不出來,脫了就顯得還有點肌肉,一臉努力想要變成大人可靠樣子的急切感,讓他找到了些共鳴。
小男孩露出壓抑過的高興笑容,重重點了點頭,跑去樓上,打開書包把作業本放在書桌上。
徐小山暗暗歎口氣,給趙銘打電話說今天的聚會不去了,趙銘在電話那頭大叫:“不是吧,找什麽破借口,你小子臨陣脫逃啊!該不是陽痿吧?”
徐小山漲紅了臉:“瞎說什麽啊!我是真有事……撿到個小孩兒。”
電話那頭傳來劇烈的咳嗽聲,徐小山都能想象出來那小子嗆到口水一臉震驚的樣子,嘴角微微勾了起來,“不信你回頭來看,記得帶禮物。”
趙銘咳了半天才緩過氣來,“不是你爸的私生子吧……”
“不是,”徐小山懶得跟他計較,“樓下鄰居的孩子,總之一言難盡,所以今天那個……我就不去了。”
“可惜了,”趙銘咋咋舌,搖頭歎息,“那可是我表哥好不容易瞞着嫂子從日本偷偷帶回來的,女主角是剛出道的新人,長得可像劉雨璇。”
劉雨璇是徐小山暗戀的校花,或者說,男生們都以爲自己在暗戀校花,趙銘這話簡直正中死穴,徐小山糾結了半天,“你啥時候轉錄了傳給我……”
“不行!”趙銘拒絕得義正言辭,“私下傳播是侵權行爲,我們要支持正版,你想看就來找我。”
看個A片還看成版權衛士了!
徐小山心裏憤怒吐槽,隻好繼續歎氣,“别鬧了我哪兒還有心思,先這樣吧。”
他怅然挂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
說起來也真不是什麽大事,徐小山十四歲時父母婚變,父親又賭博又出軌,差點弄得傾家蕩産,小三還大着肚子找上門來,氣得母親心髒病發作,那段時間每天都過得波瀾起伏狗血三升,換成電視劇能拍一百集。
到他十六歲時,兩人終于離了婚,母親身體和精神都垮了,見了任何跟父親有關的人和事——包括徐小山在内——都會歇斯底裏發瘋。
外祖父母一家将母親接走治療,這種情況徐小山的撫養權本來應該是判給父親的,但徐小山恨死了将母親害成這樣的父親,死活不願意跟着他。
簡單來說,最後協商的結果,徐小山自願留在K市獨立生活,母親則跟着外祖父母回了h市治病。
家變,接着又是高考,所以徐小山忙得無暇顧及青春期,十八歲的小夥子了連A片都沒看過,被幾個朋友狠狠嘲笑了一番,趙銘就提議,風雨過去了,高考結束了,不如去他那兒看新片慶賀,順便給徐小山“開葷”。
趙銘家住的是K市最貴的别墅區,他老爸是個視聽發燒友,在家裏也裝了個家庭影院,聽說光設備就花了幾百萬,趙爸爸還嫌不夠好,歎息自己太窮了,買不起真正的好設備。
有錢人的煩惱徐小山不懂,不過趙爸爸的家庭影院他有幸參觀過,不比電影院差,或者說,比大多數電影院還要好得多。
兩百吋高清巨屏、杜比全景聲功放、歐洲高端訂制的全套音箱,片源還是藍光的。
光是想象一下在那種環境下看A片,被那些逼真的聲音包圍着……徐小山就下意識捂住了鼻子。
有點刺激過頭了,第一次看,還是别這麽過火,沖擊力太大了不好,不看也好不看也好。他這麽安慰着自己,站起身來,正好看見小男生趴在躍層欄杆上看他,大眼睛眨啊眨,配上毛茸茸的頭發,陽光照進來像是深棕色的,就更像布偶貓了。
徐小山下意識羞澀起來,人小孩子等着他輔導功課,他卻在這裏滿腦子想些誨x誨盜的事兒,真是好丢臉。
他咳嗽一聲,擡頭對着賀川笑:“你想喝什麽,我給你帶上來。”
賀川說:“果……”他頓了頓,改口說,“什麽都可以。”
徐小山幹笑着摸摸頭,想起了昨晚的胡蘿蔔汁,起身去煮了壺山楂柚子皮蜂蜜茶,再用冰水鎮到微涼,倒在兩個玻璃馬克杯裏,帶上樓輔導小學生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