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26年,後唐明宗天成元年六月十七日,雨。
汴京城外。廣順客棧。
雨已經接連下了四五天,近晌時分,忽然停了。但天上暗沉沉的積雲還在,看上去不久還會再有一場新雨。官道已經沖毀,趕路人的腳步被禁锢在羁旅之中。當然,急着趕路也沒有必要。事實上,現在已經沒有什麽事,是非要掐準時間完成的了。
柴昭儀站在廣順客棧二樓的窗前,默默看着從遠遠伸出的瓦檐間斷續墜落的雨滴。風雨如晦,客中沒有雞鳴。縱然節令在六月裏,屋内卻是寒冷的。可是柴昭儀堅持讓二樓的木窗半開着,她需要這潑天的寒氣來平靜自己紛亂的心緒。
她是後唐莊宗李存勖的昭儀,位列九嫔之首,原也是宮中的正二品内命婦。可是莊宗爲亂兵所殺,他父親的義子李嗣源(後世稱明宗)以六十高齡繼了位。李嗣源年齡既老,又不愛女色,力倡儉廉,對于莊宗飽滿的後宮無所取用,一紙诏令将她們都遣散回家。柴昭儀鄉梓在邢州,父母得了诏令,便叫上哥哥守禮,一起急急入京來接她。誰知道四個人出了城剛到黃河邊上,就被這連綿的大雨絆住了腳步。
父母兄長對于她是敬畏的,她是官家身邊的人,到底氣度排場不同。雖說剛經離喪,失了天家依靠,可父母兄長不肯委屈了她,将她單獨安排了一間上房居住,他們三人便守在隔壁。
對于莊宗,柴昭儀并沒有過多的懷念。這個男人在登上帝位前,曾經是當時最著名的軍神,奇襲汴城,滅掉後梁,創建後唐,風頭一時無兩。可惜,他在即位後便将豪傑之氣盡數抛散,露出了貪财殘忍的暴君本相。柴昭儀能在他擁擠如雲的後宮中活下來,不是靠他的恩惠,而完全是靠自己的機變與智慧。
柴昭儀還很年輕,隻有二十一歲。前半生斬斷了,後面還有大半生,難道就這樣回鄉去随便嫁個鄉豪罷了麽?父母倒是甫見面就跟她提了,知道她将會遣返的消息後,已經有好幾位鄉豪來提過親。
男人的競争心是奇怪的,能得到一個天家嫔禦,似乎是種莫大的榮耀。
可是她痛恨這種淺薄。
屋檐處忽然噼啪作響,來了一陣急雨。趁着短暫雨歇趕路的人們咒罵着,跑到就近的牆根下。廣順客棧的店家是仁厚的,特意将屋檐挑出老遠,好教路人有地方躲避。
柴昭儀窗戶正對的牆根下也來了兩個借避的行路客。零散的對話直入柴昭儀耳中。
“……還有一事我不明白,楊尚書乃當朝重勳,此番征讨範延光,指名要你去,你怎的托病不從,卻甘心仍舊做這遞送軍報的勾當呢?”
“哼,範延光膽小怕事,有何可慮?楊光遠素無英雄氣,便是要了我去,又有何用?難不成便會派我做先鋒,或是就肯聽從我的計謀了?”
“那要依你說,連楊公都不配用你,倒是誰能夠用你呢?”
“哼,不怕你笑我狂妄,放眼望去,這天下配用我的,就隻有劉都虞侯一人而已!”
“劉都虞侯?你是說侍衛司那個馬步都虞侯劉公知遠麽?”
“正是他。”
“既如此,你怎的不索性投奔了他去呢?”
“大丈夫欲做大事,必得有資本。我想得劉公重用成就一番事業,必須招兵買馬,拉一支隊伍前去投奔,方是上策。否則,白眉赤眼地去了,誰拿你當個人物?我豈是低聲下氣強求功名之人?”……
自打聽清了第一句話,柴昭儀便将身子伏在窗台上,觀察着說話者。到底是怎樣的狂徒,竟然敢将當世權臣楊光遠、範延光、劉知遠等放在口中随意臧否?柴昭儀不是後宮圈養的無知金絲雀,憑借在宮闱中得到的各種消息,她對于朝堂人事有着超常的敏感和認知。
讓她倍感驚訝的是,這個卑微的避雨者的見解竟然與自己完全一緻。
他到底是什麽人?
從二樓上,柴昭儀隻能看到說話者的頭項,她注意到那狂徒的脖頸間有一團青色的物事。
柴昭儀飛快地跑下樓,叫來店小二低聲問道:“小二哥,外間避雨的那漢子,你可認得?”
店小二将頭探出門外瞧了瞧,縮回來彙報:“認得一個,就是脖頸間有雕青的那個”,他說着拍了拍自己的右側脖子,“他是禁軍中一個馬步軍使‘郭雀兒’,常從小店經過的,有時候還來打個尖。”
“郭雀兒?”
“對。娘子沒見着他脖頸間雕的那隻雀兒?早年他原是在潞州李繼韬麾下從的軍,李氏被莊宗誅滅之後,他便給隸配到牙兵‘雀兒都’裏做了馬直。‘雀兒都’裏的所有軍卒都得雕青,所以他脖子上也有那麽一個。”
“此人秉性如何?有何本事?”
“郭雀兒麽,性情豪闊,不愛外财,待人是極痛快的。他還能寫會算,在軍中也很受他那些兄弟的歡迎。”
柴昭儀笑着點點頭:“你去将他和他的同伴請進來,替我置辦些酒菜給他們食用。不要提我,我自在一旁觀瞧。”
在柴昭儀眼裏,大步流星走進客棧、坐下就吃的郭雀兒器宇軒昂,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是她所見過的最有英雄氣概的男子,甚至遠勝軍神時代的莊宗。
柴昭儀立在客棧内院滴雨檐下,叫小二哥将郭雀兒請過來叙話。小二哥忙不疊跑到郭雀兒跟前,将他一推,笑嘻嘻道:“郭軍爺,你的好事來了!”
郭雀兒一愣:“什麽好事?”
小二将嘴向内院一努:“你當這頓酒肉是誰請的,就是那位娘子。你當那娘子是誰?說出來可别吓你一跳!她是先帝的柴昭儀!她找你,快去快去!說不定要賞你什麽好物事呐。”
郭雀兒莫名其妙地走過去,向那窈窕背影遲疑地一揖,開口道:“敢問,是娘子找我麽?”
柴昭儀含笑回過頭來。她那驚人的美豔,立時晃花了青年郭雀兒的眼睛。
“有****使移步。不敢請問軍使高姓大名?鄉梓何處?”
“在下……在下邢州郭威郭文仲。”
“哦?軍使是邢州人氏?”
“是。”
“敢問軍使青春幾何?”
“在下目今二十有二。”
“敢問軍使可有妻室?”
“一貧如洗,一事無成,誰肯嫁我?”
柴昭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直視他片刻,以不容質疑的語氣道:“郭軍使氣宇非凡,将來必非池中之物。今有一人願意嫁你,郭軍使敢娶麽?”
郭威終于從這一連串密集的發問攻勢中鎮靜下來,凝視着柴昭儀的眼睛,良久,緩緩問道:“誰?”
“我。”柴昭儀笑靥如花。
史載柴氏爲莊宗嫔禦。嫔禦是嫔以下皇帝後宮媵妾的統稱,在妃之下。古例,天子在皇後之外有四妃,往下均爲嫔禦。本書将柴氏拟爲昭儀。昭儀在當時位份也算是很高的,位列九嫔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