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t6柴氏夫人2



聽聞柴昭儀上樓來彙報自己已擇定路過的軍使爲新婿的消息,柴昭儀的父母和兄長都吓了一跳。可她一點也不像是玩笑,她似乎已經打定主意,今天就要跟着那軍使私奔了似的。

當娘的哭了起來:“閨女啊,你怎的如此自暴自棄?你是事奉過天子的人,改嫁至少得嫁個節度使啊,怎的逆旅中随便找個軍使便嫁了?如此草率,你自己顔面何在?我和你父兄的顔面何在?”

柴昭儀平靜地撫着母親的肩:“娘,你要相信女兒的眼光。我在朝堂内,往來先帝跟前的文臣武将,隔簾不知見過多少,無一人有這郭軍使的氣度!其人前途,實在不可限量。若非連日大雨,我哪有機會邂逅他?貴人可遇不可求,命機可執不可失,我非他不嫁。”

一尺長、半尺高、半尺寬的黑漆木匣,金珠翠玉塞了滿匣,這是事奉先帝三年她所攢下的全部賞賜與例份。柴昭儀捧出一半來交到母親手中:“女兒本當回家親奉羹湯,在父母跟前多盡些孝心的……”,又從匣中挑出幾件大的交給柴守禮:“一向頗得哥哥嫂嫂照拂,這些,替侄兒女們添些嚼用……”

合上木匣,她輕松笑道:“剩下的,就是我的嫁妝。”

當夜,廣順客棧的十六支紅燭将他們的婚房照得紅亮通透,光魅如同仙洞。

新婚三日後,小兩口送别父母兄長,開始商量未來的日子。

柴氏将全部嫁妝傾匣倒在桌上:“這些珠寶變賣後,至少可以得錢五百萬。哥哥招募一彪得力的軍士,打刀槍,造盔甲,買良馬,盡速投效劉都虞侯麾下,去幹你的大事吧!”

一向剛硬不羁的雕青軍使郭雀兒默然良久,喉頭梗阻,熱淚盈眶。半晌,他低啞地喚了妻子一聲:“英娘……”

廣順客棧的雨中邂逅,催生了一個當世女子所能擁有的最瘋狂、最宏大的夢想。然而柴氏絲毫沒有聲張,她将這個夢想默默深埋于自己心井之中,即便對于丈夫郭威,也始終守口如瓶。

兩個月後,郭威成爲劉知遠副貳,随行阜從,逐漸倚爲腹心。

第二年,柴氏誕下長女,可惜不足半歲,便一病夭折了。

第三年,柴氏誕下次女,沒想到不足周歲,再次夭折。

心碎欲絕的柴氏被郭威送回邢州娘家撫療傷痛。兄長柴守禮的長子柴榮時年七歲,很喜歡這個美麗、溫柔卻不時露出戚容的姑姑,常拿着自己的小玩意兒去找她:“姑姑,可否幫我穿穿小木車的繩子?”“姑姑,我剛剛爬樹摘下的棗兒,給你吃。”“姑姑,野鴨子在河灣那邊下蛋了,我帶你去看。”

柴氏去找柴守禮:“哥哥,跟你商量個事兒。”

“妹妹請說。”

“把榮哥兒給我,好不好?”

“啊?”愕然之後,柴守禮一陣心慌,榮哥兒可是他的長子。妹妹疼愛侄子,自己更寵親兒。

英娘哭了起來:“我沒有兒子,我連閨女都沒有。我喜歡榮哥兒,他也喜歡我,我要他做我的兒子……”

“妹妹莫哭,啊。聽哥哥說,你還這麽年輕,你将來能生自己的。”

“哥哥放心,就算我以後生了自己的,榮哥兒也是我的長子,這一點,永遠都不變。我怎麽舍得委屈了榮哥兒?他的前程,我擔保着落在郭郎身上。”

在老柴家,沒有人能夠拒絕這個素來說一不二的小妹。

跟随着劉知遠去了魏博的郭威回來休沐,柴英娘牽着柴榮到村頭迎接。郭威欣然将内侄抱起騎到馬背上,綠樹炊煙裏,一路牽着缰繩相伴往家去。柴氏容顔一掃多日積郁,變得歡喜而明亮。她挽着郭威的胳膊,低聲對丈夫耳語:“我跟守禮兄說好了,把榮哥兒給咱們做兒子。”

郭威停下腳步,驚訝地看着妻子。

柴氏從容道:“我還會給你生的,但榮哥兒要做長子。前兩胎都是弱質嬌女,體若蒲柳,沒能養活,影響了子嗣的旺盛之氣。榮哥兒身強氣壯、秉性純良,有他開頭,我就不怕了。”

郭威與七歲的内侄柴榮一起生活了七天,也愛上了這個醇厚的孩子。休沐結束前一日,郭威出面置辦了一桌酒席,将嶽丈嶽母與内兄全家請到一起。當着阖家人的面,柴榮向郭威與柴氏行了跪拜大禮,正式過繼給郭威和柴氏爲長子,改名郭榮。榮哥從此管郭威叫父親,管柴氏叫母親,管自己的生父生母叫做舅舅、舅母。

從此柴氏很少随軍了,專心在家奉親、課子、做營生。郭威少年時因兵燹驟然失怙,是姨母韓氏含辛茹苦将幸存的自己和四姐、二弟、三弟拉扯長大。如今四姐早已出嫁,二弟、三弟被郭威帶到軍中謀求前程,柴氏便将姨母韓氏接了過來,朝夕奉養。彼時家中尚有積蓄,柴氏置下十幾畝良田,雇了幾個佃戶耕作。雖說地中出産不多,還要應付各種苛捐雜稅,但左支右绌着,到底算是安定守業了。有了友戚們相互幫襯,日子對付得也算平展。郭威珍重家園,雖然随着劉知遠移鎮藩阃,但隻要得暇,必定回來省親團聚。

柴氏親自給榮哥發蒙,教他識字,給他講經,要他讀史背詩。受柴氏與郭威影響,榮哥于諸經之中偏愛黃老,柴氏便特意叫人去遠處替他搜書。有一次郭威回來,聽說榮哥兒已經能夠誦讀《道經》,十分驚喜,便從懷裏掏出一本書對柴氏道:“這是我的寶物,勞煩你替他抄一本留在家裏,以後慢慢講給他聽。”

柴氏拿過來看,原來是本已經快揉爛的《阃外春秋》。

柴氏抄了兩本。父子倆一人一本。

郭威親自教授榮哥刀槍騎射和腿腳功夫,可在家的時日畢竟有限,難以監督。于是,郭威給兒子留了家庭作業。作業有三樣:銅錢、石鎖、黃鼬。銅錢系在樹枝上,每天于五十步之外對準錢眼射箭;石鎖十斤,要求最終舉過頭頂、穩穩繞地走三圈;黃鼬關在一間門窗緊閉的空屋子裏,要求徒手捉住。

下次回來,郭威會檢驗這一階段的成果。如果家庭作業完成得好,就可以晉級到難度更大的下一關。

榮哥十歲那年,柴氏贈他“君貴”爲字。孩子大了,沒有字顯得粗鄙,官宦子弟友朋間交往也不方便。即便現在用不上,早晚是要的。

随着郭威在禁軍中地位漸升,整個柴家和郭家上下對柴氏都有了一種迷信。但凡她認定的事情,不必細述原由,大家自會替她找出道理來贊成。比如“君貴”這個表字,便得到了衆人交口稱贊。大家一緻認爲它吉利得很,現成得很,合該榮哥兒來用。

榮哥十一歲那年,柴氏再次誕下一個女兒。這一回,女兒存活了下來,柴氏卻在産後感染惡疾,百般醫治無效,撒手人寰。

郭威在妻子去世前一日倉皇趕回,來得及親耳聽到了妻子的三條遺言:

郭郎,你必成大事,我不會看錯。隻管往前走,走到頭,大膽,小心,留神左右。事成那日,不要忘記燃一炷香告訴我。

你要好生看護榮哥兒。榮哥兒也必成大事,我不會看錯。

不必長久爲我服喪,趕緊再找個好娘子。成親之日,替我求她,求她幫忙養大咱們的閨女。

注:“咱們”這個稱呼,當時大概就有了,作“咱每”,意爲“我們”,與現代“己方和對方的總稱”含義稍有差别。《五代史平話》裏就有這個說法(例如,“咱每貧儒”)。《五代史平話》是宋代講史的話本,年代上與五代相距不遠。本書用“咱們”,還是偏取“己方和對方總稱”之義。

《東都事略?張永德傳》:

周太祖柴後,本唐莊宗之嫔禦也。莊宗沒,明宗遣歸其家,行至河上,父母迓之,會大風雨,止于逆旅數日。有一丈夫走過其門,衣弊不能自庇。後見之,驚曰:“此何人耶?”逆旅主人曰:“此馬步軍使郭雀兒者也。”後異其人,欲嫁之,請于父母。父母恚曰:“汝帝左右人,歸當嫁節度使,奈何欲嫁此人?”後曰:“此貴人也,不可失也。囊中裝分半與父母,我取其半。”父母知不可奪,遂成婚于逆旅中。所謂郭雀兒,即周太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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