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銳。這是君貴給君憐的第一印象,也是終其一生,被她所反複證實和加深的印象。透過君貴犀利的外表,君憐分明看到他的内心燃燒着蕩滌乾坤的熊熊火焰,足以佛來燒佛,魔來殺魔。
“榮哥哥”,她重新奉上一盞茯苓湯,看定君貴,低聲道:“夏桀無道,成湯滅之;殷纣橫暴,姬發替之。天下至理,有無相生,否極泰來。安史之亂迄今已近兩百年,娑婆世界,衆生颠倒,其苦何如!黎民百姓祖祖輩輩祈盼聖賢出世以解倒懸,其願心之切,幾曾有一日停歇?神鹿隻合大德者駕馭,鼎彜定須大才者銘勒。哥哥既然有此大志,則人世榮枯、現世果報、來生輪回,均不足爲慮。小妹雖不才,也當發願,每日爲哥哥三禱七祝,靜盼哥哥功成。……小妹笃信,有你,有父親,世間終有大光明。”
君貴靜靜地看着君憐。
對于君貴而言,君憐是一個美貌的女子,卻不是一個應該放到美貌的類型中去品評的女子。她似乎有一種精魂獨立于自己的形貌之外,舉手投足,一颦一笑,君貴看到的都是那個精魂。肥瘦妍媸于她都不重要。君貴相信,哪怕有一天她完全變作了另外一個模樣,自己也能從她的言辭氣韻中,還原出那個叫做符翚娘的精魂來。
她怎麽可能那樣強大。
生平第一次,他對别人說出了隐藏在自己内心最深處的秘密。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說出來,他隻知道,自己說得很隐晦,完全可以被視作一場随口而發的牢騷。他必須那樣隐晦。
那樣隐晦,卻被她一眼看穿了。
一種深刻的感動,頓時令他心神俱醉。
半晌,君貴展顔一笑:“聽聞世上有一種解語花,今日,我算是親眼見到了。”
君憐亦微笑,眼中有了一點淚光。
君貴向君憐舉杯:“我對妹妹,已經毫無隐瞞,妹妹對我,也是冰心可鑒。兄妹易得,知己難求。今日咱們就此訂約,從此奮力前行,無論成敗,不許回頭。”
君憐也舉杯還禮,笑得像個孩子:“好,這是咱們兄妹間的秘密,不到那一日,咱們誰也不告訴。”
公元949年,後漢乾祐二年七月二十三日,郭榮與符翚,兩個同樣有着高度精神潔癖的理想主義者,在河中城的旱亭花木間訂下了一個約定。
後世的史家很少去關注這個約定對接下來的曆史的意義。然而對于一個即将到來的、持續将近兩百年的大光明時代而言,這個約定是如此重要。因爲,這個心照不宣的秘密,這個公開達成的約定,就是大光明時代的光源。
大光明不是全光明,大光明時代也有黑暗。然而正如太陽之内有黑子,正如扶桑樹下有陰影,正如陰霾的白晝再昏暗也亮過滿天星光的黑夜,大光明時代的光芒勝過了幽暗。君貴與君憐口中的蒼茫衆生,在即将到來的這個全新時代中,将有機會獲得前所未有的個體幸福與自由。
使女上來添了一次湯飲。旱亭裏的兩個人,最要緊的話已經說了,代之以心有靈犀的沉默。風正清,花正香,湯正暖,心正熱。
忽然,院門方向傳來一陣短暫的喧嘩。繼之以一陣腳步聲。
一個使女急急穿廊而來,到旱亭外一禮,低聲回禀:“翚娘子,朱雀他們回來了。”君憐一喜,忙道:“快領進來呀。”
未幾,隻見一個極清俊的少年郎君出現在連接着旱亭的長廊一端。他身着一件月白色的文士衫袍,袍服四周鑲滾了紫色的細邊。腰間系着一條青色的绫帶,绫帶上也鑲滾着一圈金邊。袍服之外,他又披着件輕軟的绛色鬥篷。一路走,鬥篷便一路随身飄搖,神采煞是風流。
君憐站起身,笑道:“朱雀,你不會是自己回來的吧?”
那少年郎君淡淡一笑:“有師兄和師妹送我到門口,不肯進來,走了。”
君憐向君貴一指:“你回來得好,正巧郭樞密的大公子榮哥哥在這裏,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們見見。”
君貴聞言,忙也站起身來,等着與那少年郎君正式厮見。
不想那少年郎君将眼睛向君貴一掃,神情一愣,頓時停下了腳步。他這一停,令君憐和君貴頗感意外。一霎時,三人間的空氣有些凝滞。
君憐奇道:“朱雀?”
那少年郎君聽她催促,把臉一沉,忽然轉身離了長廊,頭也不回,徑直向内室走去。
剩下君貴一臉尴尬,不知自己到底是哪裏入不了這新來的少年人的法眼。
君憐忙道:“榮哥哥休怪。這是我閨中的金蘭姐妹榷娘,因是外出,便做了男兒打扮。她跟我同歲,秉性原有些孤高,輕易不肯理睬外人。想來是因我事先沒跟她打招呼便讓她見你,所以她惱了我,不聲不響地走了。都是我思慮不周,還請哥哥見諒。”
君貴尴尬稍解,自嘲道:“原來是妹妹的閨中密友,難怪不理我。”
君憐道:“她九歲時家中遭遇變故,遂來到我家,成了我父母的義女,相伴我一起長大。我們原本是形影不離的,我出閣後,她不願在我家孤守,也跟着我過來了。”
君貴奇道:“她怎的……沒有許嫁麽?”
君憐道:“她性情偏頗,又頗有些慕道,我父母原說替她操持婚事的,她抵死不從,他們也隻得作罷。現在誰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哪天就入了道,不在我們這俗世間打滾了。”
君貴素來偏好黃老,一聽朱雀慕道,不由笑道:“原來你這位姐妹還是仙家人物,哪天有緣,倒要請教她了。不過,此番河中之變,圍城經年,她怎的反而不在城裏呢?”
君憐歎了口氣:“朱雀雖說跟着我過來了,卻不愛老在别人家寄寓。因此,每年總有幾個月她要出去雲遊,找她師父采藥去。”
“她師父?”
“對,她師父出身著名的醫藥世家,一連三代都是前前朝和前朝的醫正,後來被宮廷隐事連累遭到貶谪,索性遠離皇苑,在民間開館,懸壺濟世。她師父不僅妙手仁心,還帶得一幫弟子,采藥練氣,進退吐納,朝朝暮暮修習養生之術。”
君貴愈發好奇:“長這麽大,我也算是見過幾個奇人的。你将你這姐妹和她師父說得如此玄妙,看來竟是我未曾見識過的人物,這可引動了我的心思了。幾時有緣,非要見面接談一番才好。”
君憐笑道:“這有何難?待我将朱雀說通了,你自跟她切磋仙道去吧。”
本節:颠倒。
注:史載世宗偏好黃老。黃,黃帝也;老,老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