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居的宅院正房内,日光盈室。君憐從外步入,見朱雀正坐在桌前,慢條斯理擺弄着一些藥粉、花草和礦石。她的跟前,一些素色的瓶瓶罐罐,金的,銀的,青瓷的,加蓋的,廣口的……高矮胖瘦,各個不同。另有石搗缽、鐵藥碾、蓍草和算籌等,也散放一旁
朱雀有一種本事,善于提煉不同藥物的特質,并将它們搭配出全新的性質後世的人也許會将這種本事叫做化學天賦。朱雀還有一種本事,會蔔算推演,有閑的時候常拿着蓍草與算籌左右運算,然後獨自秉筆沉思後世的人也許會将這種本事叫做數學天賦。
然而在翚娘子房中,朱雀最爲衆人所側目的本事,是她專會跟君憐擡杠。翚娘說往東,她便說往西也無所謂;翚娘說向上,她便說向下也可以;翚娘偏好研讀釋家經典,她便早早擇定了道家法門;翚娘得時出閣,她偏立志不嫁……。
房下諸人傾向于把朱雀的孤高古怪理解爲孩子氣,就像範承璋一樣,看着是個大人模樣了,卻不時說出幾句癡呆話來,一派天真爛漫。比如,她對于充滿敬意的稱呼“榷娘子”不以爲然,反而鼓勵他們直呼自己“朱雀”,雖然那通常是長輩或密友的特權;又如,她雖然精于配制藥物,卻從不替人瞧病,大概是不願被人視爲醫蔔之流。因此對待朱雀,房下諸人盡管不理解,可也包容着,把她的種種古怪行迹當作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畢竟,翚娘就一直縱容着她。
可在朱雀自己,卻是非常認真地唱着反調,盡管這些反調其實是出自她下意識的反應。比如今天的事,她就有她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君憐走到桌前,看着桌上的物事,斟酌着,淡淡道:“這回好,出去了一年有餘,看來你收獲不小啊。”
朱雀嗯了一聲。
“你适才……是怎麽了?”
“沒怎麽。那人走了麽?”
“是啊,你一見面就給人家甩臉子瞧,誰受得了?還不趕緊落荒而逃?”
“走了就好。”
“朱雀,郭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們初次見面,你怎的如此無禮?”
“哼!”
“怎麽了?”
“我跟他,可不是初次見面。”
“什麽?”
“那一年,就是他帶着人抄了我們家的!”
後晉天福四年五月。陰天。
汴京城内麥稭巷。内廷醫正高宅。
九歲的朱雀蹲在一個五尺長的冰玉碾子前,左看右看,不時伸手小心觸摸一下。
乳母王氏過來,試圖牽她的手:“姐兒,看了這半日,咱們該走啦。尚書爺臨上朝前說了,要你回家陪他用午餐呢,晚了,他老人家該着急了。”
高大夫也在一旁應和:“是啊,姐兒快回府去吧。反正冰玉碾子放在這裏,這麽沉,誰也拿不走,姐兒要看,随時再來嘛。”
朱雀扭頭問道:“高大夫,這真的是從極北苦寒之地采來的玉石做的麽?”
高大夫點頭:“是的,一些偏僻方子的怯火藥,非得用這種冰玉碾子研磨藥材,才能激發功效。下官爲令堂調配的那蜜丸,就有好幾味藥材出自這碾子的功夫。”
“那……我也想用這碾子研磨藥材玩玩。”
“改日一定請姐兒再來玩。今日既然尚書有命,下官可不敢留姐兒了。走,下官親自護送姐兒回去。”
馬車在距離尚書禮部侍郎杜府大門一箭之地停下。車走不動了。密密層層的人群圍在那裏,喧嘩聲雷動。“怎麽回事?”王氏和朱雀同時問道。
“你們先别出來,待下官過去打探一下。”坐在前面馬車夫旁邊的高醫正急忙向車廂内說道,然後跳下車,擠進了人群。
“朱雀,你别出去!朱雀!”“我到前面去看看嘛,我又不下車。”王氏阻攔不住,朱雀已經鑽出車廂,站到了車夫身旁。這個位置高高的,視線非常好。
一望之下,朱雀呆了。
她看到,自己府中的親長老幼們,正次第被人從大門口押解出來,送進門外的一輛輛囚車裏。他們個個披枷帶鎖,面色灰暗。自己的祖父禮部杜尚書已經在第一輛囚車中,現在領頭被推搡出來的,正是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幾個軍将騎馬守在門外,指揮着那些呼喝奔跑的士兵完成抄家任務。
朱雀隻看清了距離大門最遠、卻離自己最近的那個軍将的臉。那是一張幹淨、冷峻的少年臉,看起來隻有十七八歲。那張臉的主人騎在馬上,精神抖擻,英氣勃發。可是,他幹的卻是世界上最邪惡、最無恥的事情,他帶人毀滅了她的家園!
朱雀臉色煞白,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話來。
高醫正急急忙忙撥開人群擠回來:“走!走!調轉馬頭,快走!快走!”
朱雀被乳母王氏強行抱進車廂,車輛掉頭,疾馳而去。朱雀在王氏懷裏掙紮,手指着身後家宅的方向:“啊!啊!啊!……”王氏忙捂住她的嘴,淚水直落:“我知道,我知道!不要說話,姐兒,不要說話!”
内廷醫正高宅。深夜。高醫正與娘子在商議。
“……于今之計,杜家小姐兒怕是隻有兩種地方可以藏身了。”
“哪兩種地方?”
“一是極偏遠的鄉間,另一種,隻能是深宅大院。”
“極偏遠的鄉間,匪患橫行,難保平安,還是深宅大院妥當些,也不至于委屈了杜家小姐兒。”
“朝中的高門大戶雖然多,可是……交給誰好呢?”
“……唔,有一個人,應該是最妥當的。”
“誰?”
“同州節度使,符彥卿。他們符家與杜尚書有舊,他是個敢擔事的,人又周到。那年他讨烏錄山凱旋,官家诏爹去替他瞧傷,我也跟着去了,親眼見過他。我看他的氣象與常人大不相同,杜家小姐兒交給他,咱們可以放心,也對得起杜尚書素日待咱們的恩義了。”
朱雀就這樣去到符家,成爲了君憐的童年夥伴。那個在杜府門前馭馬踟蹰的少年的臉,就此深刻地留在了她的童年噩夢中。朱雀對自己不幸身世的所有仇怨,都指向了這個少年指揮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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