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兩日,齊州防禦使田訓文就得到了郭樞密大公子将會擦境而過的消息。魏博、齊州與兖州呈三角鼎立之勢,原本郭榮可以走南路從魏博直入兖州的,因要替張永德的父親送藥,故此略微向北繞道,這才進入了齊州地界。
齊州田防禦自然樂得借此結交郭樞密公子。原本他是要親自去驿館接待的,探哨來回報郭榮今日将會抵達州界的消息時,他卻恰好有急務在身走不脫,于是便命手下馬軍都虞侯韓令坤去驿館以西的郊亭迎候。
韓令坤點齊二十人,一路飛騎來到三州交界附近的第一大長亭。長亭自古爲官民迎來送往的必經之所,就修建在驿路左近,所謂“十裏一長亭,五裏一短亭”是也。韓令坤遠遠看見亭中已有一幹人在内,卻既不聞分别的感泣,也不聞相見的笑語,心下不禁暗暗納罕。
近了,看清亭内正中坐着一個錦衣人,身旁環立着五六個侍從,亭外還有數人看守馬匹。這一幹人顯見得是在等候着遠人,卻靜悄悄的沒有半分聲響。
長亭距離官道還有些距離。韓令坤滾鞍下馬,将缰繩交給阜從,帶兩三人向亭内走去。卻見亭中坐着那錦衣人站起身來,含笑看着他。
韓令坤揖道:“在下齊州馬軍都虞侯韓令坤,敢問尊駕是?”
錦衣人笑道:“在下兖州衙内指揮使符昭信。舍妹過境返家,冒昧讨擾貴方了。”
韓令坤一怔,忙笑着再揖道:“哎呀,原來是符家二公子駕臨!既然來到敝州,怎麽不着人去給在下打個招呼呢?”
原來,這錦衣人竟是符彥卿的次子、符翚的二哥。齊州與兖州距離雖然近,這兩人卻從未見過面。一則因爲符家此前也是從别州移鎮過來的,二則韓令坤來到齊州做馬軍都虞侯的日子尚短。不過符家是世族顯宦,朝臣對他家的子弟一向多有耳聞,是以韓令坤一聽他報出名号,就能立刻反應出他在家中的排行。
符昭信步出長亭與韓令坤見禮。兩人職位高低相若,雖說韓令坤的職銜裏有個“都”字,但兖州是節度州,齊州卻是低一級的防禦州,何況符昭信領的是自家數代久練的牙兵,分量輕重又自不同。
符昭信邀韓令坤進入長亭同坐,解釋道:“不是膽敢輕忽貴衙,實在因爲在下也是剛剛趕到。家父接郭大将軍報信,知道舍妹不日将會抵達貴地,便命在下攜了車馬前來迎接,也是不敢再勞煩郭家大公子遠送的意思。”
韓令坤道:“既如此,等少時接到令妹,二公子一行便同去驿館下榻吧。”符昭信笑道:“那自然是要叨擾的。”
亭外樹影輕搖。天穹薄布陰霾。
未時已過,空氣中仍舊有着揮之不去的燠熱。
郭榮的車隊在驿路上快速行進。跟他日久的人都知道他是個急性子,既然符娘子和杜娘子都騎在馬上,那麽,駕車人就不必刻意壓低車輛的速度來确保乘坐者的舒适了。所以,車廂裏坐着的唐氏、采兒、遠山、五兩等,都不得不忍受那種加倍的颠簸。
遠山和秋池這幾年随侍郭榮的時間長,多有鍛煉,原本是可以騎馬對付行程的,但是郭榮要她們在車内相伴符娘子的使從,她們無奈,隻得陪着颠一路。
忽然一個大颠簸,車中幾人被篩起來,頭差點碰到車頂。遠山見唐氏拍着胸口,臉色蒼白,忍不住向秋池抱怨道:“大将軍手下這些人也真是太不像話了!唐媽媽在這裏呢,這麽莽撞!”秋池道:“待會兒下了車,你去跟大将軍說說,不能再跑這麽快了。”遠山道:“我去說?我可不敢。要說你去。”秋池道:“我的膽兒還沒你大呢,我敢去說?”遠山道:“要不就跟符娘子說,讓她跟大将軍說,這樣可好?”唐氏一聽,接連擺手:“罷了罷了,你們可千萬别跟翚娘提這件事。我一個老婆子,颠簸點就颠簸點吧,何苦讓她爲難?”
此時,君貴打頭,十幾匹馬遠遠地跑在了大隊伍的前面。君貴揮鞭指着遠處,向衆人說道:“轉過那道山坳,就能看見驿館了。驿館外不遠處有一座很大的郊亭,以前我曾經路過。咱們賽馬,看誰先跑到那裏,可好?”
君憐看看朱雀,向君貴笑道:“好啊。”朱雀回她一瞥,不置可否。承璋在旁悄聲道:“姐兒,你體力弱,吃虧,這麽跑是比不過的。”君貴聽見了,笑道:“那我讓你們二裏,如何?”
君憐沖朱雀、承璋和廷獻擠擠眼睛,斬截答道:“好!”也不管衆人,将馬鞭一揮,馬腹一夾,猛地沖了出去。“诶诶诶!”廷獻和承璋一着急,急忙策馬去追。朱雀見剩了自己夾在郭榮的親從隊裏,頓感老大不自在,也隻得一踹蹬,忙忙追将上去。
曹瀚等衆軍士饒有興味地看着符娘子一行跑遠,都有心延遲出發,好讓他們獲勝。不想郭榮卻看準距離,估摸着隔了二裏,便将手一揮道:“走!”
又是一串得得蹄聲,又是一溜滾地煙塵。
君貴在距離長亭三裏處追上了君憐一行。大家嘻笑一陣,放緩馬速,徑向長亭而去。
臨近長亭,大家都看見了亭外站着一些人。
朱雀、廷獻和承璋目露驚喜,全轉頭瞧向君憐。
君憐已經跑得滿額是汗,早将面紗掀起别在帷帽頂上。此時,她伸袖将額頭汗水擦去,順手也放下了面紗。廷獻注意到,她的臉色忽然由歡欣變得沉重。
她顯然看見了含笑迎候于亭外的那個人。
這些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君憐幾乎忘掉了自己的過去,也不去想今後的命運。她強迫自己安于路途,強迫自己直到進入家門的那一刻再去承受那些應該承受的東西。然而二哥來了,家自己跑到了她的眼前,她的後半生也就提前到來了。
她當然知道,分離原本就不可避免。
廷獻與承璋先行下了馬,趕着去将君憐和朱雀分别接下來。
朱雀見有許多外人在前,早放下了帷帽的面紗。也不待君憐,自己先上前去向符昭信一禮:“二哥,你怎麽來了?”昭信笑道:“爹命我來接你們。榷娘,你還好麽?”朱雀道:“我一向都好,二哥知道的。”
昭信看向君憐。君憐慢慢走過來。昭信趕上前幾步,攔住她不叫行禮,溫言道:“君憐,父親和母親知道你回來的消息,特意命我前來迎你。你……你還好麽?”
君憐在面紗下努力展開一個笑容:“我還好。有勞二哥遠來。”
當下衆人互相見禮。君貴與昭信雖然久聞對方之名,卻是第一次見面。昭信拉着君貴的手,言辭中自然滿是感激:“舍妹此次能于必死中求得活路,全賴郭樞密及大将軍恩德。家父家母嚴命在下多多拜上樞密及大将軍,相救符門骨肉之情,符家上下結草銜環,不足以報。”說着,就要下拜。
君貴連忙攙住:“這決不敢當。相救令妹是家父的功德,令妹早已拜謝過了,符二公子不必再多禮。”昭信不肯罷禮,堅說是父母之意,執意要拜了才能複命。君貴笑道:“實在要拜,咱倆就叙叙年齒,行兄弟之禮。你還不知道吧,家父已經收了令妹爲義女。”昭信喜道:“真的?那我可真是有幸沾光了。”當下叙了生辰,昭信比君貴小兩歲,便呼之爲兄,以弟禮重新見過。
等他們啰嗦完,韓令坤過來與郭榮見禮。說完了初見的客套話,韓令坤道:“好教大将軍得知,家父目下也在貴鄉邢州長居。”君貴一愣。韓令坤又道:“家父與尊舅,還是常來常往的好友呢。”韓令坤口中的“尊舅”,就是指郭榮名義上的舅舅、實際上的生父柴守禮。
君貴雖然戎馬多年,與生父生母也沒有太多往來,但心裏還是時常惦記他們的。聽韓令坤如此說,心中立刻便對他親近了幾分,笑道:“那可太巧了,少時得閑,還請韓都虞侯給我講講他們近況。”
韓令坤道:“這個自然。不過大将軍,可巧的還不僅止于此。拙荊與符娘子,竟然也是舊日相識呢。”
聞言,君憐方面的一票人全感意外。君憐也起了好奇心:“韓都虞侯的娘子跟我認識?”
韓令坤道:“是。符娘子可還記得,以前令尊鎮守武甯軍時,有位姓秋的琴師曾經去府上教授娘子撫琴?拙荊就是那琴師的女兒。”
君憐與朱雀相視驚訝道:“海棠姐姐?”
韓令坤笑道:“是。我因快馬趕路,不便攜她一同到此,隻教她去驿館守候。此時,隻怕她已将一切打點妥當,就等着貴客們駕臨了。”
三州交界處的這個驿館是個大驿館,平素就迎來送往,頗有興旺氣象。這日,因有三方人馬交會,顯得比之前更加熱鬧。君憐、朱雀與韓令坤娘子秋海棠舊年曾經有過數月交誼,此番相見,自然格外親切,在内室殷勤叙談燕飲不提。剩下一衆大男人盡情歡宴,舊知新交,勸觞鬥酒,行令投壺,鬧了個不亦樂乎。
宴罷,君貴叫上曹瀚、張美、林遠等一同回到自己暫寓的房間議事。君憐的二哥既然來接,他就沒必要再繼續往下送,可以迅速返回永興鳳翔助戰了。因此,齊州驿館就成了他們此行的終點站。他們需要規劃一下返程的行軍方案。
正談着,有人敲門。林遠去打開來瞧,原來是韓令坤。适才席間韓令坤向君貴講了許多邢州家鄉事,聊得甚是投契,君貴對他也頗有好感。
韓令坤見室内人多,也不進來,隻在門口笑道:“大将軍,可否借一步說話?”君貴便同他來在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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