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令坤比君貴略小兩歲,有心呼他爲兄,又自忖不比符昭信顯貴,不好攀附,何況郭榮看起來也不是随和之人,何苦讨那沒趣。因此,韓令坤隻是恭敬地禮道:“大将軍明日就要回轉,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大将軍可願一聽?”君貴道:“韓都虞侯有何事,但說無妨。”韓令坤道:“卑職在這齊州時間不長,原本是從别處轉調過來的,并非田防禦的親信。卑職素來仰慕郭樞密和大将軍,倘若有機會,大将軍可否跟郭樞密說一聲,将我召至二位麾下效力?”
通常而言,從藩鎮手下調将是個忌諱。好在齊州隻是防禦州,比節度州等級低,目下的齊州防禦使也不是什麽名将,郭樞密的面子,要個人還是可以的。君貴略一沉吟,點頭道:“好,我記着了。等機緣到了,我自會幫你辦這件事。”韓令坤感激而去。
君貴回到屋内,與曹瀚等繼續議事,未幾,又有人敲門。林遠再去打開來瞧,赫然卻是符昭信。昭信向屋内衆人略行注目禮,便向君貴笑道:“榮兄,難得有緣相聚,适才席上人多,沒機會與榮兄多親近。可惜,明日就要分離……”
君貴知他前來必定有事,笑答道:“我也正是這句話,原說少時就要過去找兄弟叙談叙談的,不想兄弟倒自己來了。”當下便将曹瀚等人全部遣出,這才對昭信道:“兄弟請坐。”
昭信并不着急坐下,卻從腰間解下佩劍來,雙手遞給君貴:“榮兄,這是家父收藏多年的長劍,囑我務必獻于令尊座前”。
劍鞘鑲牙嵌貝,雕骨勾金,單看裝飾,就知道它必定名貴。
人家既是送給父親的,君貴倒不便做主推辭,忙恭敬緻了謝,雙手接過。掣開來看,隻見劍鋒冰刃耀目,劍身镌着兩個篆字:斫雪。
“斫雪?”君貴笑道,“這名字可太别緻了。雪乃極綿軟、極柔弱的物事,反而要以利劍去用力砍斫,這其中,想來大有深意。”
昭信也笑道:“依君貴兄所見,這名字裏頭有什麽深意?”
君貴沉吟道:“《淮南子》有雲,‘積于柔則剛,積于弱則強’。魏國公以‘斫雪’爲此劍賦名,莫非是想說‘柔弱勝剛強’的意思麽?”
昭信笑道:“榮兄高見。‘柔弱勝剛強’的确是一層意思。”“還有别的意思?”“依愚弟拙見,還有一層意思。”“愚兄驽鈍,是什麽意思?”“是李太白的《雪讒》。此雪更甚彼雪。”
君貴于詩文上記誦不多,最根本的底子,是少年時母親親授的《詩經》及若幹首樂府和李杜。昭信所說的李白四言詩《雪讒詩贈友人》,他卻恰好曾經熟讀。當下便沉吟道:“……‘白璧何辜,青蠅屢前。群輕折軸,下沉黃泉。’……照這詩意,‘斫’和‘雪’都要做同一個意思解,‘雪讒’就是‘斫讒’。令尊的意思,是讓我們警惕讒言、去除讒言?”
昭信颔首微笑:“榮兄無論怎麽解釋,都是對的。”君貴看他眉眼神态,與君憐頗有幾分相似,一般的高深莫測、從容淡定,不由笑道:“尊兄妹倒都是制謎解謎的高手。”
昭信一哂,又道:“榮兄,你們有年餘不在京中了,京中最近出了一樁小事,不知你可聽說了沒有?”“什麽事?”“史太師殺了一個小人物。”
昭信口中的史太師,就是時任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加了檢校太師并侍中榮銜的史弘肇,是朝中帶軍職者中僅次于樞密使郭威的第二人。史弘肇自己是武人出身,蠻橫暴虐,說一不二,對文官素來恣意蔑辱,官家跟前的紅人蘇逢吉、蘇禹珪都不在他眼裏。當朝權顯中,他獨獨對郭樞密頗有好感、加意交結,算是郭威在顧命大臣中的盟友。
“小人物?”
“是的,小人物,小到完全可以不在意他的姓名。”
“可是?”
“可是,這個人卻是李太後的故人之子。官家爲表孝道,推恩母家,大賞外戚,一些不知來路的閑雜人等便趁機走太後和國舅的路子,向朝廷請求補任軍職。那人就這麽求到了太後名下。沒想到,史太師看到那人的關說折子後,勃然大怒,立刻叫人出去,當場砍掉了那人的腦袋。”
“啊?!”
“那人名義上是太後故人之子,其實與國舅李業更是關系深厚。李業原本早許了給他謀個官職,沒想到求官不成反讓他丢了性命,也是怒極,在朝堂上就與史弘肇吵了起來。”
“官家怎麽說?”
“官家什麽都沒說,可是,推恩母族原本就是官家的主意。”
“那……太後有什麽表示?”
“太後也沒有任何公開的表示。”
君貴皺起了眉頭。父親跟史弘肇這個屠夫同朝爲官,想不受他連累都難。
“後來呢?這事兒怎麽了的?”
“不了了之,沒有後來了。”
“嗯。那麽……京中還發生了什麽别的事麽?”
“值得特意向榮兄一說的,沒有了。”
兩人在門口揖别。月亮的清輝灑進廊檐,将昭信的衣服照得雪白。再過幾日,月亮就要圓滿了,月輪将會光華燦然。君貴送走昭信,仰望月色,心裏想的卻是另外一句話。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次日一大早,君貴先去尋訪到張永德之父張穎,當面将張永德所托的濕痹丸藥交給他。張穎力留君貴聚宴,君貴因有行程計劃,到底婉辭了,相陪着叙了些人事寒溫,喝了幾盞茶水後告辭。張穎又托君貴給郭威夫婦及張永德帶上些風物土産,君貴也一一收下。
回到州界驿館,日已當空。君貴知道自己若不回來,大家都不會離開,便先來向君憐辭行。
走到君憐寓處的庭院中,見朱雀正獨自向樹而立,伸手去揭樹上的藓皮。君貴與她相處了這些日子,幾乎沒與她正面交談過,如今要分别了,想起君憐以前說過她慕道的話,不由好奇心起,便笑道:“榷娘子要取什麽,在下可以效勞麽?”
朱雀聽出是郭榮的聲音,沒有回頭。經過一路同行,朱雀心中對他其實已經沒有惡感了,卻不得不努力保持最初那種厭惡,否則,就好似背叛了自己的家族一般。有時候,她甚至希望郭榮顯露出本來的惡少面目,不要像現在這樣惺惺作态,斯文有禮。因爲這是深具欺騙性的模樣,抵抗起來頗費心神。
“不勞郭公子,我在采藥。”朱雀轉過身來,淡淡道。
“采藥?難怪翚娘說你是神仙人物。”君貴笑道。在她面前,君貴不知爲何總是陪着小心。也許因爲這兩年來旁人待他都太客氣了,而朱雀卻從第一面起就沒給他好臉,他忍不住想要翻盤,想要讓朱雀看到那個真實的、其實還很不錯的自己。
或者,也有可能,這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曾清醒意識到的征服人心的欲望。這潛隐的欲望是那樣不可遏制,因爲他的目标根本不在一人一事、一城一池,他的目标是:所有人。
“不敢當,我不過閑着沒事時配藥練練手而已。”
“聽聞榷娘子時常随性雲遊,俯仰天地,于道法多有妙悟。有個問題,不知在下能否向榷娘子請教一下?”
“更不敢當,切磋而已。請講。”
“《老子五千言》說:‘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似乎昏昏悶悶才能體‘道’,而昭昭察察,反而距‘道’越來越遠。在下自忖是個俗人,卻對乾坤至道有所企慕,百思不解,難免深自煩惱。榷娘子專于道法,想必對此别有解說。那麽依榷娘子看,在下是該當繼續用力求索呢,還是渾然放開,等待佛家所謂頓悟之機呢?”
朱雀頓了片刻,似笑非笑道:“郭公子既然提到《五千言》,就該記得那裏面還有一句話:‘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郭公子想要求索的是什麽,我不知道,你自己知道就足夠了,不必告訴外人,更不必求得外人理解。‘以其終不自爲大,故能成其大’,昏昏悶悶,大約就是這個意思吧。”
“所以昏即是明,明即是昏?”
“聰明人的困惑,往往失之于過察,或者說,求索得太過用力。”
“……榷娘子可否詳說其中玄機?”
“哪有什麽玄機。”朱雀忽然不耐煩起來,态度也由平和轉爲冷淡,“我既不修内丹,又不服外丹,隻是喜歡煉藥而已,何況我本自昏昧不明,郭公子拿這麽大的話題來問我,可真是問錯人了。”
君貴意猶未盡,還待追問,見朱雀那意思,已是不想再答。将眼一錯,卻見君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正靜靜地看着他們。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你們倆在切磋什麽?說得好熱鬧。”君憐開口問。
“我們在說‘不可說’。‘不可言說不可說,充滿一切不可說’。……”朱雀帶點戲谑地頌念着,看她一眼,也不再理君貴,自己進了屋。
君貴笑道:“适才榷娘子說我求索諸事用力太過,似乎頗中肯綮。”
“呵,朱雀出言往往直率不羁,若是哪句不入耳,榮哥哥别太放在心上。”
“怎麽會?她說得有理。”
君憐淡然一笑。
君貴看着君憐,想起自己的來意,語聲不由變得低緩:“翚妹妹,今日昭信就要接你返家,咱們也要就此别過了。這一路有什麽照顧不周的地方……”
“榮哥哥……”
“嗯?”
君憐沉默片刻。“……寶樹生碧海,暗月不相臨。謂有菩提心,終放大光明。……從今往後,我必每日爲你及義父祈祝,望哥哥以塵世蒼生爲念,不要忘了你我的約定。”
“……不會。”
“回到京中,請替我向嫂子緻誠。異日若有機緣,我定當親自到府上拜望她。”
“……好。”
兩個人的心裏似乎都尚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再不知還有什麽可以出口。所謂命運,大約就是這麽回事吧。克制是對命運最大的尊重。
庭樹搖搖,樹身被朱雀揭掉的那塊苔藓痕迹顯得異常紮眼。君貴與君憐并肩而立,默默看着那處遺痕。遺痕就像往事的傷疤,可是,假以時日,終歸還是可以長好的。
他們都有一種感覺,在傷疤被掩埋的地方,從今而後,世界将會瘋狂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