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憐居處,簾栊清幽,香篆細細。
朱雀和君憐俱在這若有若無的香篆籠罩中專心做自己的事。書桌很大,大得像是畫案,兩人共用也不顯得擁擠。這是君憐出閣前的舊物,她們從小便在這桌前共習,曆次移鎮搬家時都仔細攜帶着,不舍得扔掉。此番回來,在這桌前重拾舊憶,倍覺親切,也倍覺傷感。
朱雀那堆煉藥的家什,牢牢地占據了書桌一隅。此時她正參照着一本古書,在石臼裏舂了各種藥粉,挨個兒稱量,然後往一個小缽中添加。她準備從新配制一種蜜丸。
君憐在細心抄錄《無量壽經》,松墨雪箋,工筆小楷,筆意緩慢而柔韌。既擁擠又孤獨的光陰變得綿長隽永,飽含深意。
朱雀停下鼓搗,合上書,望着空中發起呆來。君憐餘光中見到,也不理會,直到朱雀“诶”了一聲,才不擡眼問道:“怎麽了?”
“我在想,能不能加點黃精進去?”朱雀道,“我在師父那裏看到過一個古方,說是華佗留下的,叫做‘漆葉青黏散’。我不知道青黏是什麽,師父說,他猜就是指黃精。”
君憐停筆問道:“你這次是要配什麽藥?”
“還是養生丸。上次照師父的方子配了五十丸,交十丸給師父驗了,說是不錯。我自己親身試了月餘,總感覺力道還是弱些。我想,黃精補中益氣,甘平無毒,連神醫都以之增壽,拿來做佐使,于藥效應該是大有助益的。”
君憐笑道:“你最近怎麽迷上養生丸了?以前你常替師父研制的,不都是些舒筋活絡、健脾養胃的藥麽?”
“我是替你制的。”朱雀淡淡道。
君憐驚訝道:“替我制的?我又沒病,平白無故吃什麽藥?”
“你的身子根基不夠強壯,每日裏思慮又多,何妨吃點進補的藥丸益氣固本?”
“朱雀,我真的沒……”
“怎麽啦,嫌我沒招牌?這又不是我第一次創新方子了。上次進給義母的香砂養胃丸,我就根據她的脈象改了方子,添減了好幾味呢。”朱雀道。
君憐笑了起來:“廷獻和承璋就在外面侍弄那幾株海棠樹,要不,少時将他們叫進來給你試藥?”
朱雀不高興了:“哼,你信不過我?我的黃精養生丸,偏要拿你試藥!”
君憐無奈道:“你幾時才能不鬧騰我呀?”
“我何嘗鬧騰你?”朱雀反駁道。忽又想起一事:“诶,對了,你可還記得你出閣之前,咱們一起賞過的那幅青綠山水,就是初唐小李将軍李昭道的那幅真迹?”
“記得。《春山行旅圖》,是不是?”
“是。我記得義父給了你做嫁妝,對不對?河中那場大火,這畫兒是不是給燒沒了?”
“沒有,搶出來了。怎麽啦?”
“我想再看看。”
“怎麽平白無故地想起它來了?”
“反正就是想看看。翚娘子可舍得賜我一觀呢?”
“哪敢舍不得?”君憐笑道,“榷娘子從來說一不二。榷娘子但有吩咐,我謹遵芳命就是了。”
因叫了采兒進來,從書箧裏找出《春山行旅圖》的畫軸,展開了與朱雀一同觀瞧。
“‘問餘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朱雀看着畫兒,不由吟誦道。君憐笑着接下去:“……‘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間’。”兩人相視一笑。
朱雀細看着畫中的蒼崖晴峰,輕聲感歎道,“要是咱們能住到這畫兒裏去,該多好!”
“你上次看這畫兒的時候,說了同樣的話。”君憐看着她,若有所思。
朱雀笑道:“那麽你當時是怎麽回答我的,你還記得嗎?”
“我說,是啊,真想咱倆一塊兒住進去。”
朱雀點頭:“對。那時候咱們還小,以爲這樣的山水,隻在畫中才有。及至我雲遊過一些地方之後,我才知道,想住到這樣的地方去,也不是沒有可能。”
君憐眨眨眼睛,靜靜地聽她說下去。
“君憐,現在你是自由之身了,不如你跟我走吧!咱們一起四處雲遊,去遍訪名山古刹,多麽逍遙自在。亂世驚濤中,總有你我的蘭舟。”
“走?”
“其實旅途中諸事可繁可簡,不必定像你素日出門那麽啰嗦。隻要盤纏足夠,什麽問題都可以解決。叫上廷獻和承璋一起,也不必擔心安全,多好啊!倘若你惦記家裏,咱們出去逛它一年半載就回來,順便給義父義母獻上我采制的仙藥,也算師出有名,沒有白跑這一遭。倘若遇到合适的地方,咱們索性就住下來。反正外面的世界亂糟糟的,咱們也沒什麽辦法去改變,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了呗。實在無聊,或者沒錢了,我還可以賣藥丸爲生呢!怎麽樣,我這主意好不好?你跟我一起走吧!”
君憐沉默良久,溫柔地一笑:“朱雀,我也想陪你出去走走,可是我現在不能離開。”
“爲什麽?你現在又沒有家室之累。就算父母跟前,家裏那麽多兄妹,也不必非得你來盡孝,你有什麽割舍不開的?”
“朱雀……”君憐深深歎了口氣。
朱雀沉下臉道:“你……你不會是急着再把自己嫁出去吧?”
“朱雀!”君憐氣道,“你怎麽說話呢?”
正鬧着,忽聽得屋外采兒、陳廷獻、範承璋等一疊聲緻禮:“夫人。”君憐知道母親來了,忙收斂了面容,略整衣衫。朱雀也閉了嘴。
采兒早掀起簾栊,引張氏邁步入内。君憐與朱雀均行禮道:“母親來了。”
“翚娘,”張氏溫言笑道,“你在做什麽呢?”君憐亦微笑回道:“女兒在抄經。”
“榷娘,你呢?”“我……我在調制一味新藥丸。”“哦,調制新藥啦?好,好。你那天進給我的香砂養胃丸,我吃了幾日,果真覺得有奇效,比你之前托人帶回來的蜜膏還好。看來這一年餘,你的醫術又長進了呢。”
“母親感覺有益,那就最好。女兒也談不上什麽醫術,不過是揀拾些他們煉丹熬藥的些微末技而已。”
“诶,醫家常懷慈悲之心,濟世以方,制藥術也不算末技了。像經常來往咱們家的徐醫正,我看他門戶就很正大,跟你的師父相比,怕是也不輸幾分。”張氏對這個脾氣有些古怪的養女素來客氣,一則因她原本出身尚書門第,看父執輩的情面上,上賓的禮遇總還是有的;二則雖也從小教導,卻并不了解她的内心所想,出言輕重也就越發謹慎。以前還張羅過送她出閣,不想她一心慕道,竟當着自己夫妻雙方的面堅拒了,倒弄出不大不小一場尴尬來。現在她既随君憐歸來,隻好圖她不頂不撞,兩下相安無事便罷。好在這孩子也還算明事理,雖說在婚姻大事上不附俗情,到底是知恩圖報的,因自己學到些調汁弄藥的本事,便時常親自做了丸膏來獻與養父母,也是報答自小收留她的一番恩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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