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t36一念清涼2



朱雀聽了養母的話,隻是一笑。養母拿剛告老的禦前紅人徐醫正來比拟她師父前朝醫正高家,意思是誇她技藝所出有門有派,非是江湖郎中可比。然而這種比照實際上是令朱雀難堪的。朱雀之所以堅持不肯出頭行醫瞧病、堅持隻在私下替師父和親友配藥,就是因爲她不願被人歸入醫蔔之流。别說現在還餓不死,便是到了要餓死的那一天,她也不肯放下自己尚書之後的架子。在她心中,自己能向無辜被夷滅的家族表達無盡追懷和永久忠誠的方式不多,這是其中之一。在衣裳和腰帶上鑲滾紫邊與金邊,以紀念“衣紫腰金”的父祖,也是方式之一。當然,保持對郭榮的仇視,就更是方式之一了。

張氏與朱雀寒暄已畢,這才在桌案邊坐下,伸手拿起君憐正抄錄的經書來看。“《無量壽經》……嗯,抄了也有好些天了吧?”

“是,反正也不急,女兒慢慢讀,慢慢抄着。”

張氏小心地觀察着君憐的神情,從她淡淡的面目上,看不出她心中是否有波瀾。君憐回來後,張氏夫人和符魏公對于河中的事情還一句都沒提過,心中縱有萬千疑問,也顧念着君憐的心緒,害怕引她傷心。現在看來,君憐似乎已經放下了,那麽有些話,就不妨打開天窗亮亮堂堂說一說了。

“君憐,我有些話,想私下裏跟你叙叙。”張氏說着,掃了朱雀一眼。朱雀明白她的意思,起身道:“我正好要出去尋承璋和五兩做事,母親請寬坐着。”張氏與君憐俱點頭。

待屋内旁人都退出了,張氏方向君憐低聲道:“我且問你,李郎他們家這事兒,到底……到底是怎麽搞的?怎麽會到了這個地步?!”

君憐變了臉色:“女兒……不清楚。”

“事先就一點行迹都沒有嗎?你就不能勸止嗎?”

“女兒勸過李郎幾次,他不肯聽。慢說女兒,就是婆母,也是勸過的。他們父子一意孤行,連自己的部将,一開始真有死谏的,竟真的不眨眼就殺了,說是怕洩露事機。”

張氏沉默良久:“唉,那就罷了。總是有了點根基,就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好好的封個魯國公還嫌不夠,也做那不該做的夢!要都像他們這樣瞎起念頭……”她左右看看,愈發壓低了聲音,“咱們符家不比他們李家更爲根深葉茂?你祖父在前前朝還算是皇義子呢!想做什麽不比他李家便宜?咱們爲什麽不做那事?咱們爲什麽巴巴地從徐州過來附了劉氏?還不是認得清自己的命數罷了。”

君憐垂首,尚未過去的往事又沉沉壓回心頭。十七歲出閣,兩三年的少年夫妻,也曾經有過美好的時刻……可是,再柔軟的過往都敵不過那一顆狂妄的野心。既然生在這個群雄蜂起、皇位頻疊的混亂時代,誰說有野心就是錯的呢?他們隻是沒有駕馭并實現野心的能力而已。

“自作孽,不可活。”張氏歎道,“翚娘,到了今日,你不會還在惦記李郎吧?”

君憐再次感受到了心裏的隐痛,目光漸漸濕潤,語音卻低沉而堅決:“女兒與李郎的往昔情分,在河中那****提着劍到處找我、想要殺掉我的時候,就已經了斷了。女兒不肯随他去死,就是因爲女兒自忖無辜,不必爲他們的狂妄殉葬。何況,女兒縱然一死,也無法減輕他的罪愆。……可是,畢竟夫妻一場,李郎待我無情至此,女兒待他無義至此,縱到黃泉,恐怕彼此都難以面對,也無須枉然辯解了。所以,……從此兩不相幹,也就是了。”

張氏撫慰道:“對,是這個話,兩不相幹就是了。翚娘,你好生将養着,待事情徹底消停了,過去了,我與你父親再慢慢替你留心個好人家,可好?”

君憐猛然擡起頭:“不必了。”

“怎麽呢?”

君憐緩緩道:“……佛語有雲,人在荊棘叢,不動即不傷。又說,一念放下,頓得清涼。女兒此番全身而歸,已是天賜僥幸。此後每日抄抄經、看看書就很好,無拘無礙、思接八荒……母親不必再爲女兒的将來勞神了。”

張氏沉吟道:“這話有道理。我本來也想着,此番李氏合族被夷,單單你卻從兵刃中逃出性命,這隻怕既是你消受不起的福運,也是你承受不了的業報。……翚娘,你既然心志堅定,何不索性剃度出家、舍身事佛?這也是個徹底消業的法子啊,還省得将來官家或是别的什麽人拐彎抹角找你麻煩了。”

君憐以佛經照耀心靈,卻并不是個一味避世的人。聽了母親的話,君憐心下又是失望,又是懊惱,頭腦中還不由自主閃過當日萬佛寺大雄寶殿前萬人争看剃度的滑稽場景。母親是心疼自己的,但她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心志和意願。她所看到的,隻是眼前這一場無妄之災。

平心而論,這不能怪張氏夫人,她以爲君憐一心向佛,爲了讓女兒徹底遠禍,才提出了剃度出家的建議。她不知道君憐心裏真實的想法也屬自然,君憐怎麽可能向她兜底說出自己心裏的那個志向?連朱雀都是自己猜的。

君憐站起身,因爲氣惱而紅了臉:“死生有命,此是天意。女兒潛心求索至道,便是對天意之善的回報。天若有知,想來也會嘉許女兒的慺誠。女兒以爲,這就是天人兩相安的法門了,何須妄自毀損自己的形貌發膚,去圖個形式上的度厄解脫呢?”

張氏愕然看着君憐,半晌不語。這個閨女,自己一向是愛重的,卻總感覺吃不透她。她跟她爹反而更有話說,好些事,他還非常樂意聽取她的意見。當年她出閣,她爹自己在家難受了好久,連着一個月,酒都喝得比平日多了兩三倍。所謂父女連心,指的大概就是他們這種情形吧。

罷了,罷了。

張氏歎息一聲,帶着些賭氣道:“阿孃不過說說而已,你何須如此着急?我這就去跟你父親說,你想怎樣,就怎樣好了。”

君憐懊悔自己将話說得太生硬,忙扶住母親:“阿孃,請恕女兒……”隻說了半句,忽然哽咽難續,竟忍不住落下淚來。

張氏歎口氣,拍拍她的手:“行了,不必說了。”

母女間一陣長長的沉默。

這當兒忽聽得門外有人大聲說話:“四姐兒,夫人正跟大姐兒叙談呢,你先不要進去。”“四姐兒且慢,待小人通報一聲再進去吧。”

卻有個脆生生的聲音回答道:“不必了,你們忙你們的。母親在?那更好了。”

房門輕輕打開,簾栊晃處,符家的四女兒君愛輕快地邁步進來。她今年十一歲,也是張氏所出,是君憐的胞妹,素日雖然話不多,但行事嬌憨率真,頗得父母和君憐的喜愛。

“阿孃,你到大姊姊這兒來啦?”君愛行了禮,笑嘻嘻道。

張氏摸着她的兩個鬟髻:“我來看看你姊姊。你跑來做什麽?”

“我來找大姊借書看。”君愛道,“阿孃,你們剛剛在說什麽?”

“也沒什麽,就是家常而已。你今日這發髻梳得松,好看。”君憐也撫摸着她的鬟髻,“你這次要借什麽書?”

“随便什麽書都行,大姊覺得好,就給我看看。”君愛道。

君憐一笑:“行。”

“四姐兒,你從哪裏來?”張氏問道。

“從爹爹那裏呀,我原本是去找他給我拿書看的。”

“那你怎麽又過來了?”

“爹爹帶着哥哥們接旨去了,我就過來啦。”

“什麽?接旨?!什麽旨?誰來傳的?”

“我哪兒知道是什麽旨啊,反正就是個京城的中官來傳的呗。”

“嘿,你這孩子!這麽大的事兒你不早說!我得趕緊過去了。接旨……什麽旨啊?平白無故的來什麽旨呢?這麽大的事兒,你這孩子當玩笑似的,愛提不提的!”張氏一面嗔怪着,一面迅速起身出門,叫上自己的使女,急急往前面去了。

這裏君憐擰着君愛的臉蛋:“你看看你,讓阿孃着的這急!怎麽癡長了幾年,竟然越變越傻了呢?”

親愛的讀者諸君:情人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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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哥姐,弟妹節快樂!(我看誰把“弟妹”想歪了……)

如果沒有弟妹,我也幫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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