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梅娘開口道:“你這一去,幾時才能回來?”一言未畢,淚落如雨。
本來,她已經接受了夫妻不能同赴駐地、必須長久分開的命運,決心平靜地告别,讓丈夫安心離開。可是突然被剝奪了送行的權利,她的痛苦和委屈就翻了倍,像排山倒海怒奔而來的晚潮,猛烈地淹沒了她。
孩兒們圍在母親的身前,原本不知煩憂,卻被母親的淚水所驚動,紛紛叫道:“孃孃!爹爹!”梅娘不說話,隻拿手撫弄着孩兒們的頭。
君貴看着她,低聲道:“梅娘。”他的心裏也堵着一塊大石頭,可是,他不想再增添妻子的愁思。“日常起居有遠山和秋池,你不必爲我擔憂。”
“我甯可自己是遠山和秋池!”梅娘氣道。她的心意,君貴難道真的不懂?她的确爲他的起居擔憂,可是她所煩惱的又何止是他的起居!他竟然以爲,拿出遠山和秋池來說話,她的煩憂就可以稍減了麽?
他錯了,那隻會讓她更加煩憂。
當此之時,她真的希望自己是遠山,是秋池,是别的什麽不打緊的人,可以抛下孩兒們,跟着他奔波到天涯。吃苦受累,又有什麽關系呢,隻要兩個人可以長相厮守,苦的也是甜的。
“梅娘,”他伸手試圖抹去她的淚水,可是越抹越多,“每年總有述職的時候,又或者官家臨時召見,又或者嘉慶節,又或者有什麽急事朝阙,回來的機會還是不少的。”
“每年?!”
“對,每年。”君貴不忍心這樣說,卻又不願妻子空懷期待。妻子是個堅強的人,他應該告訴她實話。
“每年?!每年?每年……”梅娘的拳頭一下下砸在他的胸口,繼而,又伏在自己砸過的地方,哽咽不能成言。
“君貴,君貴,我想去長亭送你,我想去送你……”
君貴的眼中也起了厚厚的一層雨霧。他勉力克制,卻難以克制。
很多年以後,君貴還是會回想起這告别的一幕。梅娘的拳頭在他的心上砸開了一個洞,一個大大的洞,從二十歲成親至今八九年的往昔記憶,就在那個時候、從那個地方,一點一點地漏了出來。最後,隻剩下這告别的一幕最鮮明,無論他如何想躲避,卻始終無法忘記。
她的拳頭砸得他好痛。直到他告别這個世界的那天,那個地方仍舊隐隐作痛。
梅娘,我真的該讓你去長亭送我的。
裝束整齊的郭太師領着長子郭榮,入滋德殿向官家拜辭。并非出征打仗,所以他們不着甲胄,而代之以錦衣輕袍。
劉承祐從丹墀款步降階而下,雙手扶起郭太師,又向郭榮示意起身。官家兩隻眼睛炯炯有神,溫言道:“此番又勞動郭太師出馬爲國鎮北,朕心中着實感慰。郭太師是朝廷柱石,大将軍又爲軍中棟梁,有你們坐鎮魏博,朕就放心了。”
他向内侍一擡颌:“拿酒來。”
内侍端上早就預備好的木食盤。劉承祐親手将兩杯酒遞到郭氏父子手中,自己又拿起一杯:“來,滿飲此杯,朕爲兩位壯行。”三人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官家将瓷杯放回托盤,笑道:“愛卿父子盡管放心去履職,兩位的家眷,内廷會負責照顧,朕擔保榮華富貴,教他們享用不盡。”
郭威與郭榮也放回酒杯,默然揖謝。官家微笑。
郭威道:“陛下,臨拜退之前,臣還有一言啓奏,不知陛下可願一聽?”“太師有什麽話,但講無妨。”
郭威看着官家,懇切道:“陛下年輕,富于春秋,朝堂的大事,還是要審慎地聽取各位大臣的意見再做判斷爲好。殿中文武顧命,皆是跟随先帝多年的舊部,就算互相間難免有不睦的言論,但他們對朝廷是忠誠的,也不失勤勉肯幹。陛下凡事多咨詢他們的意見,爲政就不會有大的敗失。”他說着說着,不由動容,“……先帝駕崩前,将陛下交托給臣以及幾位勳舊。臣履職以來,雖愚鈍不敏,卻敢不盡心竭力,唯求不負顧命之托。如今陛下已經行過冠禮,這些話,原本不該再由臣來啰嗦了,可是臣今日就要離京常駐外藩,不能再随侍陛下左右,臣思之再三,唯有将這個意思面啓陛下,方是臣的本分。也許忠言逆耳,但請陛下三思。”
劉承祐有些感動,他覺得這個時刻的郭太師是真誠的。到底有幾分真誠,他不好判斷,但是郭太師傳達出了一個信息:希望自己離京之後,殿中君臣能夠一團和氣。劉承祐不由想到,素日在禦前,在顧命大臣們的各種争執中,果然是郭太師充當居中調和者的時候比較多。他甚至對郭太師産生了兩分不舍。他小的時候,郭威還抱過他呢。
他又将視線轉向郭榮。他們并沒有在一起玩耍的童年。他們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在東京,當時先帝還在石氏手下爲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郭榮從軍未久,是禁軍中一個小小的指揮。郭威有事入劉府禀報,帶上了這個長子。走在府中石闆小路上,劉承祐的蹴鞠從園中飛出,将這位少年軍将冷不丁撞了個趔趄。他并沒有向被撞的人道歉,反而是郭榮站定身子,對匆匆前來撿球的劉府二公子說了句:“對不住了。”
呵,時間過得好快,世事變化得也好快。當年不被衆人看重的蹴鞠少年,現在居然陰差陽錯成爲了一國之君,居然可以驅遣當初看起來高大精悍的那些赳赳武将了—包括眼前這個不喜多言卻據傳骁勇善戰的郭家大公子。
“郭太師的話,朕記住了。”他收起了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正色道。然後他轉向郭榮,溫言道:“郭大公子此番領天雄軍牙内都指揮使,可得好好相助太師,立一番功業啊。”
郭榮揖道:“臣謹遵聖命。”
雖然有過之前太後宣召吳國夫人張氏和彭城縣君劉氏入宮賞花的惱人插曲,但總體來說,滋德殿中的這次君臣會還是愉快的,大體上也是心無芥蒂的。這個時候,朝堂中的三個人誰也不會知道,這将是他們君臣間的最後一面。
郭威父子率領一衆部将和牙兵風光啓程,不日抵達邺都。郭威的同袍舊友、宣徽北院使王峻作爲監軍,也一同常駐此地。王峻的妻兒同樣遵皇命留在了帝都。
這是郭威第一次出任藩主,第一次将一個地方的軍政大權全部掌握在自己手裏。在他過往急速上升的、輝煌的履曆中,他唯獨欠缺這一環。現在,官家,以及東京殿堂中的同僚們,集體爲他補上了。他是感恩的。
事實證明,郭侍中在治理方鎮方面也是一把好手,他的閱曆和智慧幫助他迅速度過了最初的适應期。長子郭榮日日事奉父親跟前,耳提面命之下,也學到不少理政高招。
郭侍中的治理業績很快體現出來。數月之類,阃政井然有序,地方平安晏服,魏博達到了它理應具有的最佳狀态。
得到奏報的官家龍顔大悅,下達了褒美的聖旨,并号召天下的方鎮都向郭侍中學習。
明君有付,忠臣有勞,上下交諧,一派和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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