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符府。早在嘉慶節後便從兖州搬來的符氏一家,已經迅速地适應了當地的生活。
臨近五月節,府中衆人都在履行節令的一套繁瑣而有趣的程序。君憐在繪五毒圖,朱雀在用染色的豆珠編制護身手鏈,二姐君珍已經出閣,三姐君宜和四姐君愛跑到君憐的書房中來,抄寫道家祛魅驅邪的經文。姊妹幾個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仆從們更是興高采烈。有的在廚下預備粽子、方糕等食物,有的忙着打掃房舍各處旮旯,有的穿梭往來,運送什物。
君憐的使女采兒與朱雀的使女五兩,正坐在花圃石台上一起編菖蒲辮子。采兒與五兩都是符府的家生婢仆。五兩原本不叫五兩,叫勝兒。朱雀來了之後,張氏夫人将勝兒派給朱雀支使,允許她自行爲勝兒改名。朱雀因一路過來曾經乘船,想起船夫反複吟唱的一首小曲中有“五兩竿頭風欲平”之句,便替她定了“五兩”爲名。這自然也暗含着她不欲爲人知曉的紀念自己家族的意思。
當時因朱雀尚幼,諸事有乳母打點,一個使女已經夠用。朱雀長大後,張夫人曾打算再多派一兩個使女給她使喚,朱雀卻說有五兩足夠了,不必再添。因她素日常與君憐在一處,君憐的仆從也共她使喚,所以張夫人便沒堅持。
采兒問五兩:“王媽媽的祭儀可備好了?”王媽媽就是朱雀的乳母王氏,當年她孤身帶着朱雀逃出生天,在高醫正的幫助下投奔了同州符節度。本想着替杜府罹禍的主家肩負起責任,精心照料姐兒成人的,不料隻三四年光景,她竟不幸染病,在當年端午節後去世了。朱雀一度痛不欲生,每年在家族的祭奠日之外,也會在她的忌日備上酒食,私下祭奠。
五兩笑道:“早備好了,還待你問?不過今年我們姐兒心緒倒還好,不像往年,一到這幾個日子脾氣就大。”
采兒道:“诶,榷娘子好久沒出去雲遊了吧?打從去年河中歸來,到現在,還一步都沒離開過呢,對不對?”
“可不,”五兩左右看看,悄聲道,“你不知道,我們姐兒不喜歡李郎,所以在河中時才會每年都出去雲遊,說是透透氣。我也樂得跟着她出去四處轉轉,長長見識。要我說,若不是看在大姐兒面上,她根本就不會去河中李家呆着。”
“不去河中呆着,那就得在這邊府裏呆着。她呆得住嗎?”采兒道。
“也是,她又不肯嫁。大姐兒不在時,她自己一個人留在夫人和國公爺跟前,想必也尴尬。何況,她們倆從小相伴相處,走了一個,另一個也不習慣。”五兩道。
“榷娘子出去不是爲了跟着高師父采藥麽?往年一開春就要去采一回的,怎麽今年不提這事兒了?”采兒問。
五兩又左右看看,将嘴湊近采兒耳旁:“告訴你吧,高醫正那裏,有兩個師兄,都喜歡我們姐兒。”
“啊,那是好事呀!”
“好什麽呀?我們姐兒不耐煩,想躲着他們。今年立春前,原本高醫正也是捎了信兒來邀約榷娘子進山的,可是其時大姐兒剛剛遭遇變故歸家不久,榷娘子要留在府裏陪着她,趁機推了沒去。其實依我看哪,那倆師兄都挺好的,一個敦厚,一個高挑,都是好人家子弟,言談舉止,一點不輸咱們府裏往來的這些世家公子。他們家裏也都是有功業的,每年隻數月,前來跟着高醫正修習養生吐納之道。”采兒道。
“那榷娘子怎麽就不能從中挑一個呢?……”
“唉,我們姐兒早就說過,要爲杜家合族終生守孝。别問我,我也不懂她爲什麽會這樣想。采兒,咱們都是幾代在符家生長的人,别管時世多艱難,仗着符家庇護,父母親戚到底沒遭過什麽了不得的大罪。咱們大概是不能體會榷娘子心裏的苦痛的吧。”
兩個人都沉默了,長長地歎了口氣。
采兒忽又問道:“對了,早幾年榷娘子不是還說要出去尋訪妹子的麽,到底有沒有一點信兒了?”
“你說青鸾啊?别提了。起初也不知道是誰傳來的消息,非說當年抄家滅門的時候,她這個妹子也不在府中,也被人給救走了。結果榷娘子就托人滿江湖打探,大小寺廟道觀也去過不少,什麽成衣鋪、琴行,都去過……糾纏了這麽幾年,一絲有用的信兒也沒有!倒叫她心心念念的,吃不香睡不好,空歡喜一場!還不如不提呢。”五兩搖頭道。
“唉,朱雀也真夠可憐的。看她平時冷冷的,脾氣又古怪,誰知道她心裏這麽多苦楚!”采兒又是一陣長歎。
“噓噓,别說了,她過來了……”
果然,朱雀手裏提着一把劍從房中出來,正四下張望。五兩與采兒忙站起身,禮道:“榷娘子。”
朱雀興緻正好,笑着問她們:“看見廷獻了麽?”
“廷獻啊?剛剛被人叫去幫着淘井了。姐兒要叫他來麽?”五兩道。
“既然是淘井這種正事,那就先讓他幹着吧。少時他得了空回來,我再找他給我喂招。”朱雀道。
“喂招?姐兒要練劍?”
“對啊,高師父教我的劍舞,隻是修息之用,擋不得敵手。廷獻幼時不是習過武麽?我要看看他能不能教我兩招對敵。”
五兩與采兒都吃吃笑了起來:“守着這麽多家院牙兵,何嘗需要娘子去對敵了?”
“哼,”朱雀道,“我出了門去,總得自己會照顧自己,方是便宜。老要人跟着我、保護我,也不是什麽長久之計。”
“娘子不是還有奴婢我麽?”五兩笑道,“娘子無論到哪兒,奴婢都跟着就是了。”
“嘿,你那身子骨,哪裏抵擋得了什麽?”朱雀道,“要不咱們就把廷獻帶着。可是廷獻老不離翚娘左右。咱們除非把翚娘邀約着一塊兒走,否則就别想能用上廷獻。所以,還是自己能保護自己的好啊。”
“怎麽,榷娘子又要出門了麽?”采兒奇道。
“沒那麽急,下次進山要到入秋了。要不你們也勸勸翚娘,讓她屆時跟着我出門去散散心?”
五兩與采兒都垂下了眼睛不做聲。這種事豈是她們能夠置喙的?何況在翚娘子跟前說話,其實遠沒有在這個看起來冷淡高傲的榷娘子跟前說話來得輕松。
這時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朱雀循着腳步聲看去,不由笑道:“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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