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t52兵起邺都2



這幾個月京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陳光穗說不清楚,沒有人說得清楚。對于大多數人而言,帝都發生的這場巨變都是突如其來的,事先毫無征兆。滅門夷族,這得是多大的仇啊?小皇帝事先居然一點不漏。小皇帝的涵養功夫當真了得!

“去,去營裏找到榮哥兒,叫他立刻回來見我!”郭威打開屋門,對一名親随吩咐道。親随看到,郭太師的臉上籠罩着一層可怕的寒霜。

一定有什麽大事發生了。軍中人對于統帥的神情舉止是異常敏感的,尤其是親随,他們最善于解讀主公的面部表情。一定,有什麽大事發生了。

君貴尚未回轉,又有兩個不速之客來到了郭威的衙署中。

他們是屯駐在邺都的禁軍護聖左廂都指揮使郭崇威和禁軍奉國左廂都指揮使曹英。其時在重要的藩鎮,常常有藩鎮軍和中央禁軍兩種武裝力量同時存在。郭威統領的天雄軍算藩鎮軍,郭崇威和曹英統領的就是中央軍。

郭崇威和曹英賫來了官家的密诏。

當君貴急匆匆趕回、疾步邁入議事廳大門的時候,他發現,父親的所有心腹将領,包括王峻、李重進、鄭仁誨、韓通、韓令坤、向訓等都聚在了這裏。他見過數面的禁軍駐邺将領郭崇威、曹英也在座。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心事重重。

“父親。”君貴面色凝重地向上一揖,又将眼風向四面諸将掃了掃。

郭威向門口的士卒做個手勢,廳門從外面關上了。郭威拿起一張内府帛書模樣的物事遞給君貴:“你看看吧。”

君貴雙手接過,一目十行。看到一半,他無法抑制自己的驚愕,猛地擡起頭問道:“這,是官家的旨意?”

“對。……君貴,昨日,史太師、楊尚書、王三司他們,已經在京城……被滿門誅殺了。”郭威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留給君貴一點接受和反應的時間。

官家那雙分得很開的眼睛浮現在君貴眼前,那是一雙似笑非笑、高深莫測的眼睛。去歲河中奏凱議勳那日,官家在滋德殿上親口對史楊等宰臣說過的話猶在耳邊。“你們也都有玉帶,明日朕就着内侍賞給你們。”

不看他的眼睛,單聽這兩句話,原是再正常不過的官家口吻,再正常不過的君臣關系。

可是,他竟然一口氣把史弘肇他們三人都宰了?他?!

那雙眼睛在君貴腦中晃來晃去。去歲父親獻給他的廳子都七十三名士卒,他眼睛都不眨就随手誅殺了!他所關心的,隻是這七十三人的血迹沖洗得幹淨不幹淨,會不會污損了崇元殿外的青石地面。是的,君貴毫不懷疑,官家那雙眼睛裏面,潛藏着一種自己早就意識到了的歇斯底裏的瘋狂。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嗎?!

“在誅殺史楊王三家的同時,”郭威冷靜地看着兒子的臉,将手向郭崇威等一指,“他們又派了郭左廂和曹左廂前來誅殺你我父子和王監軍、重進等人,并接管邺都軍務。”

官家那雙怪異的眼睛消失了,君貴的耳朵裏插進了一把刀子。密诏文字是從君臣大義講起的,不如親耳聽到這幹脆直接的解說來得振聾發聩。

君貴淩厲的目光猛然射向郭崇威和曹英。郭曹二人承受不住,忙起身道:“大将軍息怒!卑職既然将密诏向太師出示了,就絕沒有遵旨執行的意思。”

郭威以手勢安撫住長子,長歎一聲,含淚環顧左右道:“郭某從不名一文的小卒,到如今擔當輔國重任,二十餘年一直忠心耿耿追随劉氏,從無半分異心。先帝登遐,我與楊、史諸公一起領受顧命,彈壓經謀,廢寝忘食,豈敢有片刻忘記自己的職責!沒想到一旦在官家跟前失去信任,竟然遭到誅身夷族的命運!今日既有密诏來取我父子的首級,你們盡可以奉行诏旨,割了我們的頭去回複天子,各圖功業吧!不要讓我連累了諸公的前程。”

從最初的震驚中恢複理智,郭太師并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他不知道是什麽事件導緻小皇帝決定與自己撕破臉皮,但是他似乎又早就知道,不管出于什麽緣由,其實他們君臣之間,早晚都會有這麽一天。

度過了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活,他早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甚至,他也不懼怕真正背負叛逆的罪名,去與東京那個不谙人事的小官家來一場大仗。可是,他不是一個人。他的家眷在官家手裏做人質!他不怕死,他卻怕他們因他而死。眼睜睜看着他們毫無還手之力地陷入絕境,是他内心深處最黑暗最幽邃的恐懼。

還有榮哥兒,他花費了無數心血培養出來的家業接班人,他器貌英奇的長子,他的發妻英娘臨去之前殷殷囑咐過要他好生看顧的愛兒,他也不能讓他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送掉性命。

軟肋徹底暴露在對手面前,死穴被對方下手點住,他其實沒有選擇。他自問沒有漢高祖劉邦當年在項羽面前笑言烹父分羹的淡定,他隻能激勵将士,起兵圍逼京城。

但凡官家還有些微理智,但凡官家身邊的人稍稍懂得權衡利弊得失,他們就會省得:跟他這個平定了李守貞等三藩、又北鎮邺都的帝國勳宿郭侍中打仗,他們是沒有半分獲勝的可能的;他們隻有善待他的家眷,才可能爲自己換來比較有利的談判條件,最終從談判的結果中獲取一些好處。

現在,他面臨的問題是:如何才能驅策将士,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跟随他去兵圍帝都?憑着直覺,他采取了自己一向的策略:以退爲進,欲擒故縱。

其實,郭太師有些過于謹慎了。他擔心自己總執帝國兵機的時間太短沒來得及收服大部軍心,他擔心以自己一家的私事遭遇不能有效激發将士們的抗議熱情,他擔心那個時代頻繁造反的鬥狠風氣到自己這裏突然就不靈了,他擔心世人會以那種“早就說過他會反他果然反了”的調調來否定他過往的忠誠……他卻忘了,其實,東京的小皇帝對于自己跟前的這些親将而言,是沒有任何感召力的。

果然,聽了郭太師這一番慘恻之言,座下諸将義憤填膺,眼中都不禁流出了同情與悲憤的熱淚。天哪,京中那些人幹的都叫什麽事!将領們人人皆有滿腹的話想說,可是人人想說的話中都同時含有七八個意思。這些意思在他們心中争先恐後、左沖右突着,叫他們一時反而不知如何起頭爲好了。

還是郭崇威開了口,語氣中帶着安撫,也抱着不平:“侍中稍安,此事必定不是出于聖意,必定是官家左右的小人進了讒言。如果任由這種鼠輩執掌政柄,國家豈得安甯?侍中,以卑職之見,于今之計應當直入京師!應當與那些小人當面鑼、對面鼓地辯難以判忠佞!侍中怎麽能夠僅憑一紙密诏就自棄于世呢?卑職們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官家密诏出示給太師,難道就是爲了讓侍中俯首自裁的麽?”

邺都都押衙鄭仁誨激憤道:“便是侍中委屈自己遵了旨,千載之下,也不過空擔了一個叛逆未果、畏罪伏法的惡名而已,于事何補?……”

郭崇威和鄭仁誨一面說,衆人便一面頻頻點頭。鄭仁誨尚未說完,衆人便齊聲應和:“我等不才,願意跟随明公入朝面聖!”“剪除君側之奸惡,洗雪不白之冤屈,安定天下萬民之心!”“侍中,趕緊拿個主意吧!”

對他們而言,事情其實很簡單。不就是起兵清君側嗎?清君側,這是曆朝曆代最完美、最能占據道德制高點的起兵理由。

忽然之間,他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未來。他們的腦袋原本就是挂在腰帶上的,誰更愛重他們,他們就把腦袋賣給誰。

其實,郭太師的确不必那麽擔心,他們就算真的扯旗造反了,也并非與整個帝國軍界作對。别忘了,帝國除去禁軍,還有許多強大的外藩呢。官家濫殺功臣不得人心,大義上就站不住腳,外藩未必都會向着官家。何況,藩主們都是久經變亂、老謀深算的成年人,他們最懂得這兩個字的含義:值得。當然,還有它的反義詞:值不得。他們比郭太師的部将親舊更會掂量實力、權衡利弊。如果非要賣腦袋的話,保不齊他們也同樣甯可賣給郭太師呢。畢竟,郭太師素來手面闊綽,他肯出的價錢,必定低不了。

“太師,不用猶豫了!于今之計,必須馬上集合三軍,向他們曉以利害。”王峻站了起來,高聲道,“要讓他們知道,如果連郭太師和我都平白被誣、性命難保的話,他們豈不全是附逆爲奸之徒?他們的小命,豈不是頃刻間就會被碾作齑粉?要讓他們看清楚,隻有回到東京去,清除掉皇帝身邊的那些奸佞,我們這些辛辛苦苦爲國征戰的人,才可能安心盡責、恪守崗職!”

晉京******幾乎是立刻就向魏博全軍發布了。王峻義不容辭地擔當了主事者的角色。天雄軍廣闊的校場上,三軍将士群情激奮,要求殺回京城去清除奸賊、還他們自身清白的呼聲,在邺都的上空連綿橫亘爲一大團厚重、冷肅、幾可摧城的烏雲。

郭威站在高台上,面色冷靜,穩如巉岩,任憑身邊的王峻和衆親随帶領三軍将士呼喝鼓噪。再也沒有什麽可遲疑的,全家幾十口子都被敵人攥在手心裏,他這邊多耗一分鍾,他們那邊就多一分兇險。

旌旗如雲,氣概如虎。将帥怒發沖冠,健兒躍馬持戈。

叛逆是英雄的特權。

郭太師拔出寶劍,聲色俱厲地下達了他軍事生涯中的第一個叛逆命令。

目标京師,全軍出發!

注:“叛逆是英雄的特權”,緻敬田中芳樹《銀河英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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