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鍾以前。
大軍已經在整備調動中,中軍指揮室内,郭威與郭榮父子正在抓緊時間進行最後的密談。
郭榮雖已身着甲胄,卻單膝跪于郭威身前,揖禮堅持着自己的請求:“……父親,就讓兒子跟随您一起回去吧!張孃孃、梅娘和家中子弟們全部陷于危境,兒子怎麽可能安坐後方?!”
“君貴!”郭威嚴肅道,“我留你在這裏,不是讓你安坐後方,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做!”
“沖鋒陷陣,救出家人,就是兒子目下最重要的事情!”
“胡說八道!”郭威怒不可遏,“爹手下能沖鋒陷陣的軍将多的是,少了你一個就打不了仗嗎?魏博是咱們立身的根本,你走了,誰來守?”
君貴的氣勢稍弱:“王監軍他們……可以守。”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郭威面沉如墨,“你給我想清楚了再回話!”
“父親……”君貴語結,心念百轉。
也隻是一霎之間,他強行忍住了心頭的洶湧之氣,咬牙道:“兒子……兒子明白了。”
郭威歎息一聲,将他拉起來,和緩了語氣:“榮哥兒,除了務必守住魏博根本之地,爹還有一件大事要交給你辦。”
“請爹吩咐。”
“即刻派出心腹之人,聯絡那幾個素與咱們交好的巨藩。隻要他們拿出了态度,其他方鎮必然窺伺風向,不會輕舉妄動。”
郭榮擡首,雙目炯炯地看着父親。父子倆的眼神裏交流着對當下局勢的充分理解,對未來行動的高度認同,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話語。
這回,真的必須豁出去了。
郭榮容色一振,鄭重揖道:“請爹放心,兒子知道該怎麽做。”
乾祐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天雄軍全軍從邺都出發,晝夜兼程,揮師東京。
統領牙軍留在魏博的君貴沒有絲毫耽誤,立刻派出幾路心腹,火速向青州、郓州、襄州等地出發。
十五日當天,郭榮派出的林遠一行秘密抵達郓州,谒見郓州節度使、守太師、兼中書令、齊王高行周。
乾祐三年十一月十六日,郭威率天雄軍人馬抵達澶州,王殷及李洪義遠遠出迎于城門之外。王殷執郭威的手拜于馬前,尚未開言,便放聲恸哭。
十六日晌後,澶州的斥候抓到一個奸細。審問之下,發現他是皇帝劉承祐派出來打探消息的諜者,名叫喦脫。郭威命手下好生相待喦脫,爲他拿來酒食,讓他在靜室内歇息。
怎麽處理喦脫?一衆将領都在等郭太師的示下。郭威屏退所有的追随者,将自己關在室内,沉思良久,提筆親自書寫了一分奏折。
“臣發迹寒微,遭遇聖明,既富且貴,實過平生之望。唯思報國,敢有他圖?……諸軍……言緻有此事,必是陛下左右谮臣耳。……臣……三五日當及阙朝陛下。若以臣有欺天之罪,臣豈敢惜死;若實有谮臣者,乞陛下縛送軍前,以快三軍之意,則臣雖死無恨。……”
他必須在局勢還沒有發展到不可收拾的時候跟小皇帝啓動一個換命的談判,他必須拿三軍将士的不平之心來加重對皇帝的心理壓迫,但他也必須表明自己忠誠不二的心迹,他更必須控制住小皇帝嗜血的沖動。根據喦脫的消息,東京城中,他的府宅在廣政殿事變當天,就已經被劉铢率領的軍士重重包圍,滴水不漏。他的夫人,他的子侄,他的兒媳,他的所有家院仆從,沒有一個人走脫。此外,王峻的家宅也由劉铢的手下包圍了。而王殷的家宅,則由李業之兄李洪建率兵包圍。
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現在的重中之重,就是穩住局面。穩住局面。穩住局面。
千方百計,披肝瀝膽,掏心掏肺,做小伏低,惟求穩住局面。
他隻能寄希望于小皇帝尚存一絲理智,他隻能寄希望于李太後對小皇帝尚存幾分影響力。
郭威将這封密奏妥帖地縫藏在喦脫的衣領中,然後安排一匹快馬,放他盡速返京面聖。臨行之前,郭太師破例對這個身無品級的小豎揖了又揖,再三低聲囑咐他:“務必要趁着無人處,親手當面呈進于禦前,務必要向聖上多多轉緻我等的心意。事情若有轉機,你就是我郭氏合族的大恩人,一應報償,不過傾我所有而已。”
十六日,郭榮派出的曹瀚一行秘密抵達青州,谒見青州節度使、檢校太師、守太保、兼中書令、魏國公符彥卿。
曹瀚是以求見二公子符昭信爲名直接來到符府外讓阍者傳語的。當符昭信在府内客堂中見到來訪的所謂故舊竟然是曹瀚時,立刻就明白了他的來意。
“二公子!”曹瀚搶上一步,拜倒爲禮,聲音有些顫抖。
“曹押衙!”昭信忙不疊扶起他,一面還禮,一面問道:“是……郭大公子派你來的?”
“是。”
昭信頓了一頓,斟酌道:“聽聞……京中事變後,郭太師已經率兵離了邺都……。榮兄他……他還好嗎?”
“不太好。”曹瀚并不打算委婉下去,“……二公子,我家大将軍命我火速前來青州,務必求見魏國公一面。還請二公子成全!”
“我明白了。曹押衙,你在這裏少待,我先去向家父通報一聲。”昭信說着,吩咐從人看了茶,自己快步離去。
未幾,腳步聲又匆匆而回。昭信進得門來,走近曹瀚低聲道:“曹押衙,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家父讓你到裏面去。請跟我來。”
昭信引着曹瀚七彎八拐,進入一間書房後的密室。魏國公符彥卿已經在室内默然相待。曹瀚見了符魏公,趕緊趨前下拜,剛尊了一聲:“國公爺!”,眼中便忍不住湧出熱淚。
“曹押衙快快免禮!”符魏公忙親自過來攙扶,“曹押衙遠路馳來,晝夜兼程,真是辛苦了!”一面将他讓到座中,一面使眼色命昭信待茶。
“卑職不辛苦,卑職隻怕來得晚了,誤了我們太師的大事。”曹瀚抹一抹眼角,戚然道,“京中的事情,國公爺想必已經聽說了?”
“是的,前日驚聞廣政殿之變,我們父子盡皆愕然。昨日又道聽途說,說是郭太師盡數點起魏博兵馬,進京爲史楊王三人報仇去了……我們正在不明所以,妄加揣測,押衙你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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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喦,ya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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