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晨。
郭太師将曹瀚召至中軍帳。“今日大軍就要開拔,繼續北上。你可以回邺都去複命了。”
曹瀚揖道:“是。卑職回去見了大将軍,會如實禀報太師這邊的情況。太師有什麽話要我帶給大将軍嗎?”
郭威沉吟片刻:“回去告訴榮哥兒,牢牢守住魏博,不要棄巢出動。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棄巢出動。隻要他不動,我就是安全的。倘若别有差遣,我會派人專程傳令于他。”
“是,卑職明白。”
“還有,天氣寒冷,讓他當心身子。訓兵跑馬出了汗,不要在風裏吹着。”
“是。”
“告訴小夫人,我好着呢,不必爲我擔心……”
十二月十一日。夜。邺都。節度使後營。董氏房中。
一衆家人圍在火盆旁聽曹瀚彙報。他們特意爲曹瀚留出了一個缺口。曹瀚也蹲了下來,一邊說話,一邊向火烤手。經過熱空氣一熏,他身上被夜露打濕的的衣服冒出絲絲霧氣。
“……太師還說,讓小夫人好生照看雁兒,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不要過于哀恸。”
“知道了。你瞧着太師的身子骨如何?肺疾犯了麽?有沒有咳嗽?有沒有說脖頸難受?有沒有說身上哪裏不适?”董氏問道。
“沒有。卑職在旁的時候,太師一直都好好的,未見有恙。太師的神色也算安泰,并沒有憂急的形狀。”
“你把大氅給了他,他到底穿沒穿?”
“穿了,第二天就穿了那件高昌綿的。”
董氏長出一口氣。“那我就放心了。”她看着君貴道:“你别笑話小孃啰嗦,雖說你爹身旁現有兩個使女,到底不如我親自盯着他來得穩當。”
君貴淡淡一笑:“小孃爲爹操心,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我怎敢笑話?”因又道:“曹瀚既然彙報完了爹的近況,我就同他到前面去議事了。小孃早點歇息。”
董氏點頭道:“好。你也别熬着。現在還能有多少事?明兒一早再議,也是一樣的。”
指揮室。兩支蠟燭的燭火跳躍。
君貴用手指敲着桌案,沉吟道:“……軍心動搖?你是說天使一來,居然軍心動搖了?”
“是。原本他們就有些心慌慌的,也說不出到底爲什麽。等那天使一宣谕,大家就像忽然明白了似的,都感覺大禍臨頭了,全軍上下,議論紛紛。似乎仗都不想去打了,就想趕緊把眼前這樁禍事給解決掉……。”
君貴點頭,沉默不語。
水鬥宮初毀,風變鼎将遷。形勢即将面臨另一個吹彈得破的關口,任誰也阻擋不了了。
十二月十六日,抗遼大軍抵達澶州,駐馬整備。
三軍将士的騎射演練變得十分松懈,他們将更多的時間用來小聲議論、聚衆打探、暗地謀劃。他們在各個營帳之間串來串去,越來越像熱鍋上的螞蟻。
郭太師的中軍指揮室設在澶州驿館。現在,進出郭太師指揮室的人反而沒有前些日子那麽多了。李重進改變了過往按部就班入帳禀事的習慣,成天守在郭太師身旁。而且,從抵達澶州的當晚起,他就索性搬到郭太師的下榻處,打了個地鋪。
十二月十九日,統帥令下,全軍明日開拔,直赴鎮定前線。
乾祐三年十二月二十日。旦明。
郭太師被一陣可怕的嘈雜聲驚醒了。和衣而睡的重進早已一躍而起,伸手拿過靠在牆上的長槍,開門厲聲問道:“出了什麽事?!”
門外負責警戒的親随軍校倉皇答道:“好多……好多軍士……他,他們想要進來見太師!”
“把大門關上!”“關上了,可是擋不住,他們已經開始翻牆了!”
郭太師不知何時已經穿戴整齊,疾步走過來對軍校道:“把房門關上,你們全都守在外面!”“是!”重進忙閃身退在屋内,鎖死了房門。
未幾,無數軍士湧進了澶州驿館中郭太師指揮室所在的院落。
呼喝如雷。他們像暴發的山洪,像受驚的野馬,他們肆無忌憚地奔湧進來,來到了郭太師的居所。他們登上台階,攀上窗棂,爬上樹梢,他們踩在任何高出地面的石頭或枯樁等物事上向緊閉的房内張望。他們衆口一詞,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呼喊:“請郭公出來做我們的天子!”“請郭公出來做我們的天子!”
軍情嘩變。局面失控。
能夠成功湧入這窄小驿館的隻是少數。在驿館外面,超過一萬名軍士摩肩接踵,項背相望。他們揮舞着各色旌旗,響應着驿館内的喧嘩大聲呼籲:“請郭公出來做我們的天子!”“請郭公出來做我們的天子!”
一個年輕的軍校被興奮的人群推搡着,不小心絆了一跤摔倒下去。眼看着他馬上就會被人群胡亂踩踏送掉性命,身邊的另一名軍校不顧一切撞開了旁人,死命将他拽了起來。
還有更多狂熱的軍士正在向驿館趕來。
郭威和李重進并肩站在室内,眼睜睜看着門窗被瘋狂的士卒們捶打,砸破,眼睜睜看着房門被哐當撞開,眼睜睜看着窗棂崩飛,眼睜睜看着亂軍的洪流沖到身邊。
他們終于來到了郭太師面前。他們即将親眼目睹一個新天子的誕生。他們錯過了之前那麽多次新朝代的擁戴之功,他們不可以再錯過這一次。
重進以手指着他們怒斥道:“你們到底想幹什麽?!”可是在這樣的山呼海嘯中,重進的聲音幾乎是聽不到的。“你們給我出去!”郭太師怒喝道。但此時此刻,他的聲音同樣是無效的。
“請郭公出來做我們的天子!”“我們隻想請郭公出來做天子!”
轉瞬之間,重進就被這股洪流卷走了,沖擠得不知去向。
轉瞬之間,郭威就被這些亂軍扶着、抱着、托着、拽着,扯着衣袖,拉着前襟,裹挾着腳不沾地地離開了居所的房門。密不透風的人牆将郭太師悶得透不過氣來,好幾次幾乎暈倒。當然,他不可能倒下去,無數雙手在支撐着他的身體。
這股亂軍的洪流卷裹着郭太師登上了驿館的望樓。有人遙遙地扯下一面黃色的旌旗,一路從無數雙手中傳遞過來。然後,這面黃旗被七手八腳地裹在了望樓上的郭太師身上。
“萬歲!”“萬歲!”“新皇帝萬歲!”“郭家天子萬歲!”
洶湧的亂流低矮下去,跪拜成一片順服的海浪。
乾祐三年十二月二十日。晌後。郭威率領的伐遼軍調轉方向,全速返京。
十二月二十一日,留守京城的樞密使王峻得到澶州事變的消息,立刻派遣郭崇威率領七百騎前往宋州,那是漢家嗣君劉赟走到半路的歇腳處。郭崇威的任務是“保衛”劉赟,以及與他一同返京的馮道等人。
十二月二十五日,郭威大軍抵達七裏店,紮營于臯門村。一個月以前,南北兩軍曾在這附近的劉子陂對陣,郭威曾經在這附近的山坡上望見過小官家劉承祐的帝王旌旗。
當日,東京城中的文武大臣紛紛前來谒見,并充當郭太師返京主持大局的前引。
十二月二十七日,太後令下,以侍中樞密使郭威爲監國。劉赟降授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師、上柱國,封湘陰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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