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皇親們立刻跪伏于地,行禮如儀,口頌陛見之詞。
“都起來吧,今日是家宴,還依原來家内的稱呼就可以了。”郭威抱着雁兒,攜董氏款步來到他們的身前,溫言道。
“爹爹,雁兒給我抱!”鹭娘第一個站起身,笑嘻嘻貼到郭威身邊,伸出手來。“好。你可得把爹的小寶貝抱緊了。”郭威笑着将雁兒遞給鹭娘,帶頭往殿内走,衆人忙緊緊跟随。隻有鹭娘落在了最後,“小寶貝”這個稱呼讓她有些酸溜溜的。
“雁兒,叫鹭姊,快叫呀。上次不是叫得挺好聽麽?告訴你,鹭姊可是爹的大寶貝哦。小寶貝要向大寶貝行禮的,知道不?”她忍住笑,悄悄對雁兒說。
這是郭威登基之後的第一頓正式家宴。南北風味,水陸畢陳,董氏的巧思果然令人賞心悅目。美味撫慰了大家的心,卻也堵住了大家的嘴。--因爲不适應彼此的雙重身份,一開始,大家盡管享用着美味,言語上還有點拘謹。
“三郎,宋州那邊有消息了麽?”郭威問,話題卻落到了朝政上。
“有了。”李重進起身道,“臣……呃……正想私下禀告官家。”
“坐下坐下。不是說了麽,今日依家人稱呼,沒有君臣。你有什麽消息就說吧,他們都可以聽,但說無妨。”
重進便依言坐下,環顧左右,低聲道:“舅舅,适才接小底諜報,湘陰公劉赟薨了。”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齊齊看向郭威。郭威默然片刻,輕聲道:“知道了。”見重進面色凝重,便鼓勵地笑了一下:“你做得很好,沒想到你手下的少年軍士,已經可堪派遣做此正經勾當了。你記住,以後也同樣不要公開去問,不要公開去聽,就用諜線,把具體情形了解清楚。郭崇這個人很聰明,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他還是有分寸的。”重進點頭稱是。
因又問張永德:“抱一呢,你有什麽消息要告訴我麽?”
張永德在座位上揖道:“嶽丈,也沒什麽大消息。隻是适才來宮中的路上碰到朱憲,他說明日就要相伴契丹使臣北歸,官家贈與契丹主兀欲的金酒器和玉帶,已經從内府領了,可宰臣還沒有将國書交付他。”
“無妨,适才蘇禹珪他們在我跟前議過此事,今日國書必定會下到朱憲那裏。嘿,此番兀欲還挺懂規矩,新朝建鼎,倒曉得派個使臣來下國書打招呼。我跟蘇禹珪說了,将咱們這裏發生的事情,如實略告兀欲知道。省得他以爲我又是一個貪殘之輩,也省得他以爲我基業未穩,軟弱可欺,早晚又發兵來挑釁。”
“我也有消息,爹爹願不願意聽?”鹭娘搶道。
“哦?好,你說,爹爹願意聽。”郭威鼓勵地點點頭。
“昨日減停各地土産貢奉的诏令一下,我就聽見有人說,哎喲,咱們禦庫裏存着的那些食馔細物,什麽兩浙的姜瓜啦,湖湘的橄榄啦,華州的獺肝啦,襄州的新筍啦,青州的水梨啦,安州的糟味啦,懷州的杏仁啦--總之他們雜七雜八說了一大堆--可得省着點用了。以後這些物事都停貢了,禦膳可怎麽做呀?哈哈。”鹭娘笑道。
“咦,你到哪裏能聽到這些話?”身旁的張永德不由奇道。
“我也是爹爹的女兒,我就不可以進皇宮跑跑麽?”鹭娘瞥他一眼,嗔道。
“可以可以,”郭威笑道,“爹爹的家也是你的家,你随時可以回來。”
鹭娘得意地向不遠處董氏身旁的雁兒一擠眼:“聽到沒有?爹爹的家也是鹭姊的家,鹭姊也是爹爹的寶貝。”
郭威不由一樂,刮着雁兒的鼻頭逗弄道:“雁兒,還有誰是爹爹的寶貝呀?”
“榮—哥—哥—。”雁兒玩着自己的手指頭,眼也不擡,字正腔圓地說道。
寶慈殿沉靜了下來。
郭威忽覺一陣心痛,虛着眼睛看向遠方,輕輕歎了口氣。
半晌,董氏開口道:“臣妾正想問呢,官家打算幾時将榮哥兒召回來呢?”
郭威聽她變了稱呼,知道她隐隐在表達一種不滿,便淡淡答道:“如今朝政大事,我都交予樞密院和宰臣們做主呢。”
“樞密院和宰臣們做主,那不就等于是王峻在做主麽?”董氏憤然道,“難道咱們榮哥兒的安排,也要由他來做主麽?”
“就讓他做一回主,又能如何?”郭威平靜道,“他敢把榮哥兒怎麽樣?”
李重進和張永德疑惑地看着郭威,很快又都收回了眼神。
寶慈殿又是一殿沉靜,隻有雁兒咿呀念叨着:“榮哥哥,榮哥哥……”
青州。節度使衙署後院。
已是二月初,春陽漸暖。微風拂過,院中枝頭有春意鬧起,星星點點,斑斓活潑。
一幫身着春裝的年輕人在嘻嘻哈哈地蹴鞠,有君宜,君愛,朱雀,采兒,五兩,承璋。雖然季節還沒有來到可以長久穿着夾衣的時候,但他們顯然迫不及待了。
因爲這批衣裳,是在符公由魏國公進封淮陽王之際,家裏特意發付給他們穿着的。雖然本來每年春後也會有制新衣的計劃,但因了家主封王的由頭,這身衣裳就變得别具紀念意義,值得一穿再穿。
何況,蹴鞠這項運動本身是激情洋溢的,是充滿對抗性的,他們渾身上下熱氣騰騰,他們不再需要臃腫的冬衣了。他們甚至将春裝外袍的前擺撩起來塞進了腰帶裏,或者用任何别的方式把衣飾中礙事的部分臨時處理掉,以便更加契合這早春的昂揚氣質。
他們分作兩隊,在院中樹木磚瓦與欄杆中虛拟出了兩道門。可是他們真正踢起來時,卻并沒有什麽章法,也不講什麽規則,簡直就是一片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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