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北京留守劉崇派遣其押衙鞏廷美緻書新帝郭威,請求讓劉赟歸藩。皇帝報曰:“……朕在澶州軍情擁戴之際,湘陰公正在宋州駐泊。……朕當立刻着人接取他赴京。……請不要憂疑,如果公能夠同力扶持新朝,則封以王爵,永鎮北門,鐵券丹書,必無愛惜……”
正月十二,戊寅日。前朝高祖劉知遠之弟、原北京留守劉崇在明白索回兒子劉赟絕無可能之後,爲了與郭威的大周政權對抗,在晉陽自行即皇帝位,延續漢祚,史稱北漢。晉陽又稱太原,迄至當時,其城市的曆史已經超過一千四百年。北漢仍用乾祐年号,版圖中僅有并、汾、忻、代、麟、石等十州之地。
正月十三日至月底,一系列有關人事任免的朝報遞送到邺都。
首先是立下克難戰功的官家密從:官家多年密友、拔擁立首功的樞密使、檢校太傅王峻加同平章事;率先出首密殺令的前國舅李洪義加同平章事,從澶州移鎮宋州;跟随官家與慕容彥超戰于劉子陂的前博州刺史李筠權滑州節度使;夔州節度使、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檢校太傅王殷加同平章事,充邺都留守,典軍如故;官家元從都押衙鄭仁誨爲客省使,知客押牙向訓爲宮苑使;……
還有勸進擁戴的大藩:郓州節度使、守太師、兼中書令、齊王高行周進位尚書令;襄州節度使、檢校太師、守太傅、兼中書令、齊國公安審琦進封南陽王;青州節度使、檢校太師、守太保、兼中書令、魏國公符彥卿進封淮陽王;……
文官方面:以前太師、齊國公馮道爲中書令、弘文館大學士;以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弘文館大學士窦貞固爲侍中,監修國史;以左仆射、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蘇禹珪爲守司空、平章事;以邺都留守判官王溥爲左谏議大夫,并充樞密院直學士……
皇親方面:以原禁軍右廂指揮使、領左班殿直李重進爲小底都指揮使,領漢州刺史;以原禁軍左廂指揮使、領東頭供奉官張永德爲内殿直都知。
邊境大鎮:夏州節度使李彜興進封隴西郡王,荊南高保融進封渤海郡王,靈武馮晖進封陳留郡王;西京白文珂、兖州慕容彥超、鳳翔趙晖并加兼中書令……其中,慕容彥超在劉子陂一戰後逃往兖州,郭威監國後曾下教旨招撫,此番再加榮銜,以圖相安。
其他方鎮,如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崇、潞州常思、嶽州曹英、永興郭從義、定州孫方簡、華州王饒、河中扈彥珂、鄧州折從阮、邢州劉詞、鎮州武行德、晉州王晏、相州張彥成等等,也都各有進封。
當然,也少不了追封被隐帝誅殺的幾位高祖顧命大臣:
故樞密使、左仆射、平章事楊邠追封恒農郡王;故宋州節度使兼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宏肇追封鄭王;故三司使、檢校太尉、平章事王章追封郎琊郡王。
所有人都從這道诏命中體會到了官家與史弘肇的親密關系,以及官家對史氏獨具的痛惜之情--史氏被贈予的是一字親王,而楊邠與王章,都是兩字郡王。
元月十六日,王殷率領親随牙軍抵達天雄軍,正式接手邺都軍政。郭榮仍舊依前命在邺都爲隐帝守孝,并不起複召還。
交割完軍政庶務,郭榮平靜地對王殷說道:“王節度,少時我便收拾好行李,搬去驿館居住。”王殷笑道:“大皇子,何須搬走?邺都衙署這麽大,就請大皇子依舊住在此地,臣也用不了這許多地方。”郭榮道:“不必了,我更用不了此地。”王殷道:“這也是官家的意思。官家讓你就在這衙署中,将該守的孝守完。”郭榮沉默良久。“……知道了。”
對于王殷等人而言,目下他們在大皇子郭榮面前,占據了相當的心理優勢。因爲他們是克難之戰的功臣,官家改朝建鼎,他們居功至偉。而這個大皇子在此期間什麽也沒有做,隻是固守着邺都享清閑,擊退南軍沒有他,攻陷京城沒有他,澶州擁立沒有他,帝都勸進沒有他,連開國大典,他都沒有參加。雖然他是奉命留守,但戰将都是拿戰功說話的,說白了,在他們眼裏,郭氏皇權的取得,郭榮基本上寸力未出、寸功未建。現在大局已定,剩下唯一還能讓他攙和上的事,也就是以皇族後代的身份,爲前朝皇帝盡盡孝而已了。
因此他們對于郭榮,不屑之中,又難免會帶上一絲憐憫。
東京汴梁。皇宮大内。福甯殿。
董氏在替郭威換穿常服。雁兒在殿中跑來跑去,咯咯直笑,宮人和内侍笑嘻嘻地團團圍着她,預防跌倒。
“都準備好了?”郭威問董氏。“嗯,官家放心,臣妾忙乎了兩三日,可不是白忙乎的。”董氏笑道。“重進小兩口,抱一小兩口,都來了?”“已經在寶慈殿外候着了。”“好,那咱們就走吧,也别讓他們等太久。”“等等,這裏還沒扯平呢。”董氏拽着他的衣角。“好啦好啦,這點不平算什麽,一走路還不都變樣了?”郭威說着,慈愛地向雁兒伸出雙手:“雁兒,來,爹爹抱你去吃飯咯。”
寶慈殿外。李重進夫婦攜七歲的長子延福和四歲的次子延壽,與張永德夫妻并排恭立守候。
李重進在此番改朝建鼎的過程中始終阜從郭威左右,有擁立護衛之功,因此升了小底都指揮使,專門負責統領禁軍中的少年軍士,又遙領漢州刺史,品級上總算是能副其實了。他的發妻羅氏,原先并未居于京師,而是在家鄉鞠養幼子,國朝建鼎之後她才奉召入京,統共來了也沒幾天時間,連新宅都尚未收拾利落。
張永德原本是名列漢隐帝劉承祐下達的郭氏家族誅殺名單中的,但當時他爲朝廷籌辦生辰綱,正在潞州常思的營中經停。常思接到誅殺密诏,有些犯愁。因爲他跟前國舅李洪義一樣,不大相信小皇帝憑幾個侍衛和近寵,可以辦了郭威這樣的典軍權勳。
張永德得到諜報,已經揣知了密诏内容,索性自己去找常思:“節度是在爲殺不殺我而猶豫麽?”常思默然。“節度認爲郭侍中和李業他們那幫人,究竟誰會赢呢?”常思還是不說話。張永德道:“我勸節度略等一等,不妨先将我看守起來。倘若李業他們勝了,你再殺我也不遲。倘若郭侍中勝了,你就因此保全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常思聽從了張永德的話--因爲這個功勞,此番開國進封,常思還得以加兼侍中。
其時,鹭娘因年少玩心盛,不願獨守空閨,也吵嚷着跟了張永德同去遊曆山水,因此竟也僥幸躲過了滅門之禍。
張永德與郭榮相似,沒有參與擊退南軍、攻陷京城、澶州擁立的諸般過程,但好歹參加了開國大典。此番進封,他也升了官,爲内殿直都知。當然,比起李重進的小底都指揮使和遙郡刺史,就要低一些了。
張永德素來不惬李重進氣色霸道,再加上他現在官銜已在自己之上,怕他拿架子對自己愛答不理,因此兩人簡單寒暄幾句之後,就沒有更多的話說了。倒是鹭娘與羅氏,還低聲閑聊開來。
“皇帝駕到--”不遠處,響起了内侍高班王景通悠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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