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1年。廣順元年正月初十。晴。
邺都節度使衙署。後營。
家裏衆人在忙乎着,人人臉上都有了喜色。院中兩株粗壯的楊樹間連起了一根長繩,幾張厚厚的羊毛氈毯與裘皮搭在長繩上曬太陽。遠山與秋池拿着小竹拍子,輕輕地拍打這些禦寒的寶貝。董氏抱着雁兒,進進出出,指揮仆從收拾箱籠。
既然大事已定,他們應該很快就可以回到京師去了。
“遠山,榮哥兒的物事收拾好了沒有?曬氈毯一個人就夠了,怎麽你們倆都在那兒拍個沒完?”董氏嗔怪着,臉上卻是和煦的。
“小夫人,大将軍……呃,我也不知道現在該叫他什麽……他的物事原本不多,昨日我問要不要提前打包,他不讓,說到時候卷一卷就可以走,着那個急做什麽。”遠山笑道。
“嘁,他說不讓,你們就不做啊?”董氏嗔道,“朝堂上那麽多事,眼看着他爹就會遣人來召他回去,到時候說走就走了,他粗心大意的,丢了要緊物事,都沒工夫再回來取!”
秋池笑了起來:“瞧小夫人說的!我跟遠山兩個人四隻眼睛呢,大将軍的物事,有我們盯着,丢不了。倘若真的落下一兩件,小夫人就罰我們從京城走回來取,好不好?”
“你這丫頭,還學會說笑話哄人了!”董氏嗔着,将雁兒放到地下。雁兒得了自由,忽然蹒跚着向外面跑,一面脆聲叫道:“榮哥哥!”
衆人聞言皆循聲看去,果然君貴繞過院廊走了過來。
“榮哥兒,你來得好,我正跟她們說……”
“小孃,”君貴笑道,“适才得到快馬前報,父親派出的使臣少時就要抵達宣旨,你們趕緊準備一下吧。”
“啊,真的呀?我說什麽來着!”董氏大喜,向衆人道,“快快,你們快去換身整齊的衣服。這是太師—哦不,官家--給咱們發的第一道聖旨,你們都去聽,全都去!--诶對了,榮哥兒,你以後得稱父皇,不能再隻稱父親啦。”
“是是。”君貴微笑道。
未幾,果然遠遠一陣馬蹄聲傳來。君貴率衆早已在衙署門外恭迎,卻見一行人到了衙署門口勒住缰繩,領頭的天使原來是鄭仁誨。
故人相見,分外親熱。鄭仁誨跳下馬,君貴忙一步上前。“都押衙!”“大皇子!”
因爲本來就是郭氏親随,郭榮又新膺皇族身份,鄭仁誨欲下拜行禮。君貴忙攔住道:“這可使不得,都押衙是天使,天使爲大。”
互相揖罷,鄭仁誨又向董氏見禮:“夫人金安!”他很乖覺,主動将董氏的稱呼由原來的“小夫人”改成了“夫人”。董氏忙也還禮:“都押衙一路辛苦!”鄭仁誨笑道:“夫人的封诰尚未诏示,請恕臣暫時還依原來的稱呼。”董氏笑道:“都聽天使的。”
鄭仁誨這才換了副一本正經的表情道:“夫人,大皇子,臣此來,首先是來宣谕的。”
“對對,咱們先接旨,少時再與都押衙寒暄。”董氏忙道,“請天使入正堂。”
衙署正堂。鄭仁誨面南背北而立,董氏、君貴率領一衆仆從盡皆跪拜于地,連雁兒也被母親按在了地上,好奇地東張西望。
鄭仁誨展開一卷绫旨,朗聲道:“朕初登大寶,百事匆遽,身側空虛。茲命鄭仁誨即刻接取董氏及皇女雁兒入宮陪伴。着皇子榮以禮祭慰亡母柴氏。又,皇子榮落邺都留後,着以子侄禮爲大行皇帝守孝。欽此。”
這是郭威登基後發布給家人的第一道聖旨。聖旨的前半截是讓人歡欣的,可是聽完後半截,所有的人面面相觑,都感到難以理解。
“夫人,大皇子,領旨謝恩。”鄭仁誨低聲道。
“臣妾領旨謝恩。”“臣領旨謝恩。”
“大皇子,是‘兒臣’。”鄭仁誨又低聲道。
“兒臣領旨謝恩。”
大家都站了起來。君貴看着鄭仁誨:“鄭天使,父親……父皇這道旨意,我不太明白。”
鄭仁誨笑道:“大皇子有什麽不明白的,盡管問臣。臣但凡知道的,一定如實相告。”
“第一,撤了我的邺都留後,爲何不提讓我回去的話?第二,爲何要我以子侄禮爲大行皇帝守孝?”說到第二條,君貴的臉色已經變得非常難看。
“大皇子莫要着急,”鄭仁誨看出他的惱怒,忙安撫道,“落職一是因爲要全心盡孝,二則,臣以爲,很快就會有新的人事任免,這個地盤,想必有别人來接手。”
君貴虛起了眼睛:“誰啊?”“這個……都在官家的籌劃調度中,臣豈敢妄言?”
“我呢?别人來了,不召我回去嗎?”“臣以爲,到時候就會對大皇子有所安排了。”
“落職爲繼母守孝是理所當然的,可憑什麽我要以子侄之禮爲劉家皇帝守孝?!”君貴終于發出火來,“他殺了我全家,我恨不得……”話到嘴邊,他到底硬生生咽了回去。“……就算讓我以臣禮向他緻哀,我尚且不肯,何況以子侄禮盡孝?!”
“榮哥兒,榮哥兒!”董氏忙攔阻道,“當着天使的面,不可如此說話!”又向鄭仁誨道:“鄭押衙,你回去不得向他父皇禀報此節!”
鄭仁誨道:“是。夫人放心,臣還不知道大皇子的脾氣秉性嗎?大皇子,官家爲了感念李太後主動禅位的恩德,已經奉她爲母,上尊号爲昭聖皇太後。那麽昭聖皇太後的兒子,自然就是大皇子的叔伯輩了。前日又下诏,以隐字爲大行皇帝的谥号,并命百官服缟素爲故主舉哀。臣以爲,官家一定是哀憐隐帝年紀輕輕就被近臣壞了性命,哀憐他沒有子嗣在靈前事奉香火,所以讓大皇子以子侄禮爲他盡孝的。”
君貴冷冷道:“我身上,已經服着一重家喪了。”
“大皇子,先服國喪,再服家喪。”
“服國喪可以,讓我替他服家喪,不行。”
鄭仁誨不再多說,麻利地從袖中摸索出一個密封的信函。“大皇子,官家早就料知你未必肯奉這道旨意,特意給你寫了這個。”
君貴接過來,将信函撕開,站到一旁觀看。信函裏有兩張紙,每張紙上俱各隻有一個字:
忍。成。
君貴疊起信紙,轉身看着室外的天空,努力壓抑自己激蕩的呼吸。是的,滿朝文武都在看着,看爹,看他。看他們如何對待故主,看他們如何對待功臣。承受這樣的奇恥大辱,其實是一種仁義的宣言,一種必要的表演。
而這種宣言與表演,是要寫進朝報傳遞到全國的。
人心未附,任重道遠。
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我知道了,你們放心。”他冷冷地對鄭仁誨和董氏說道。
廣順元年正月十一日,董氏攜雁兒及仆從随鄭仁誨返京。君貴身着朝服,在衙署正堂隆重地舉行了祭告亡母的儀式。之後,開始缟素衰绖,定時拜祭于爲劉承祐所設置的靈堂。
所有的部從都看得出,大皇子在拜祭中的臉色是十分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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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後漢隐帝實際得到谥号是在該年六月,書中爲了行文方便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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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倒火焰》回歸,第二卷正式開幕。
感謝等待。感謝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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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梁承露,東壁操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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