崆峒山山腳下。豆腐鎮。
廷獻跟随朱雀從一間挂着“生風閣”字号的成衣鋪中走出。朱雀放下面紗遮住臉,步履匆匆。
“姐兒,”廷獻緊走幾步,追到她身側,“咱們還是先回客棧去歇歇吧。興許歇過晌午,掌櫃的就回來了呢?”
朱雀停步蹙眉道:“怎麽這家掌櫃的天天往外跑,自己的店鋪,自己倒不看着?”
“他家夥計不是說了麽,再有十日就是永壽節了,他們掌櫃的到縣城衙門裏頭替縣令改制新服呢。”“朝服難道不是朝廷發放麽?”朱雀疑惑道。“興許是舊的已經有了破損,要等新朝服發放卻等不起,隻得自己想法子補綴吧。”朱雀點點頭:“也對,穿着破損朝服爲官家聖誕齋戒禮拜,那是大不敬的。”
廷獻又道:“姐兒真的認爲他家那花紋,與姐兒要找的是同一個樣式麽?”“管它是不是,總要當面問他一問,我心裏才放得下。”“可是,那日姐兒當街将那郎君攔下時,小人看他衣衫上繡的鳥紋,卻與姐兒之前給我看的畫樣不大一樣。”
朱雀道:“你覺得不像,原也正常。因爲我畫樣上的鳥紋,隻是我自己憑記憶學下來的其中一幅而已。青鸾當年繪制時,喜歡随性更改,有時候鳥尾巴上翹,她便說是朱雀,有時候鳥脖子長些,她便說是青鸾。唯一不變的是翅膀。她畫的所有鳥紋,每隻翅膀上永遠都是三根羽毛,在每根羽毛的根部,一定還會有三根絨毛。那日,那人衣衫上的鳥紋,就符合這兩個特點。”
“所以姐兒就認爲,或許他這衣衫的紋樣,跟青鸾有些關系?”
“嗯。青鸾自小心靈手巧,又會畫畫,又會針黹,又會彈琴。尤其是畫畫,别看她年紀小,以前我母親的好幾幅手絹,上面的牡丹繡球,都是她畫了再親自繡成的。我想着,倘若她真的逃出命來了,嫁給裁縫,也算是順理成章的一個選擇吧。”
“青鸾當年是八歲?”“對。”“……到如今二十,也合該嫁人了……”“嗯。”
廷獻掂量着,好聲好氣道:“……不過,倘若晌後問了掌櫃的,問不出端的,姐兒也别難過才是。”朱雀瞥他一眼:“那何須你來說?本來就是大海撈針,不抱希望的。”“是是……”
兩個人沒再說話,腳步倒是放緩了,沿着街道向鎮外走去。
晌後,朱雀與廷獻再次從生風閣内走出。
廷獻小心翼翼地看着朱雀。朱雀整整帷帽,放下面紗,潇灑地一笑:“哈,不是就不是,有什麽大不了的?”廷獻不敢接話。
“走吧,”朱雀打起精神道,“崆峒山沒什麽好遊的了,咱們去下一座山。”
廷獻站着沒動,滿臉爲難的情狀。
朱雀重又掀起面紗,奇道:“怎麽了?是我沒找到妹子,你苦着臉沮喪什麽?”
廷獻道:“姐兒,小人不是沮喪,小人是有一樁極爲難的事情,不知如何說與姐兒知道……”
“怎麽了,你主子捎信來催你回去了吧?”朱雀道,“無妨,你盡管回去好了。我還沒逛夠呢,我可不跟你走。”
“不是。”廷獻咬一下嘴唇,欲言又止。
“那是什麽事,值得你這樣吞吞吐吐的?”朱雀瞪着他。
“姐兒,咱們沒錢了。”廷獻鼓起勇氣,小聲說道。
“啊?怎麽會?”朱雀驚訝道,“……我這次帶出來五十兩銀子,二十兩照例孝敬給了師父略表心意--雖說師父總是不肯收,可是食宿車馬,總不能老讓師父爲我破費吧?剩下的三十兩,我原封不動都給了你啊。我聽五兩說過,三十兩銀子,都夠他們鄉下親戚一大家子過一年了。此外,你出來辦事,也總得在身上帶些銀子吧?把咱倆的銀子加起來,難道還不夠用的嗎?”
廷獻苦笑道:“姐兒,你知道咱們已經在外面晃蕩了多久了麽?”
“多久?”朱雀仰首望天,快速心算,“打從你找到我,約摸……兩個月吧……”
廷獻點頭:“嗯,兩個月。這兩個月,咱們每天都需要住店,都需要吃飯。小人爲了不委屈姐兒,每次住店都給姐兒要的是最好的客房,吃的也是最精細的食物……”
“可是……”
“……咱們還有兩匹馬兒要養護……有時候,咱們還要雇車、雇船……;此外,今年天氣太熱,姐兒帶出來的夏衣穿不住,又替姐兒添了幾身更薄、更涼快的夏衣……;有時候,姐兒看中了街市上的好玩意兒,小人不敢有二話,自然立馬就去替姐兒買下來……;姐兒請人雕那塊奇石,也費了不少工錢;還有,爲了教姐兒鞏固射術,又替姐兒買了遼邦出産的良弓和無數的羽箭來練習……這些,不都得花錢麽?”
“那咱們現在到底還剩多少錢啊?”
“不瞞姐兒說,咱們的銀子早半個月前就用光了。”
“早就用光了?那爲何……”朱雀闆起了臉,“廷獻,你這話什麽意思?我聽不懂。”
“實話報知姐兒聽,小人已經向王爺在北線的密使要過三次銀子了。”
“啊?你去問别人要錢?!”
“是啊,小人也是沒辦法才出此下策的。小人的臉皮就算比城磚還要厚,可以死皮賴臉再要去,但姐兒和大姐兒面上須不好看。故此,今後姐兒你就是打死小人,小人也決不再去要了……”
朱雀一時語塞。頓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那咱們采了草藥制成藥丸賣!師父說過,這也是江湖上一門大營生呢。”
“可是咱們沒有工具啊……”
“那你趕緊到外頭買去呀!”
“可是咱們沒有銀子啊……”
朱雀的臉像是凍住了,使勁敲的話,能敲下一串冰淩子來。
“那你什麽意思?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廷獻低眉順眼,小聲道:“小人想要姐兒怎樣,姐兒還用問麽?”
朱雀怒道:“廷獻,你是不是故意這麽快就将錢全部花光的?”
“小人不敢。”
“住店住店,也用不着每次都住最好的客房嘛……”
“可是姐兒每次都賓至如歸,很滿意啊。”
“那吃飯也用不着吃那麽精細那麽好呀……”
“姐兒知道的,小人又不是承璋,小人于吃食上向來簡單,都是爲了不委屈姐兒,才堅持着每餐四菜一湯的标準的……”
朱雀氣爲之沮。
“姐兒,小人還有最後一招。”廷獻見她即将大不怿,忙又殷勤獻計道。
“……說……”
“小人每天去街市上打把式練拳!這也是江湖上的一門正經營生。小人堅持每天出街練,風雨無阻,就多少能掙出替姐兒糊口的錢。……隻要姐兒能溫飽,小人便兩天吃一頓,也是沒有關系的……”
朱雀又氣又惱,哭笑不得:“廷獻,真有你的,還會使苦肉計了。”
“小人都是一片忠心……”
“我呸。”
“姐兒息怒。請姐兒體諒小人的難處,小人已經走投無路了。實在不行,就隻能把小人賣了,興許還能換兩個錢。可是把小人賣了,誰來照顧姐兒呢……”
“廷獻!”
廷獻收斂面容,鄭重下拜道:“求姐兒看在小人這兩個月盡心事奉的勞苦上,跟随小人回到大姐兒身邊去。大姐兒着實想念姐兒得緊,難道姐兒就一點也不記挂大姐兒麽?”
朱雀不語。
半晌,歎了口氣:“……罷了,那我就再投奔她一次吧。”
廷獻聞言,喜不自勝,再拜道:“小人叩謝姐兒垂憐。”
“少來。”朱雀不屑道,“哼,廷獻,你耍的花樣,樁樁件件,逃不過我的眼睛。你可記着,咱倆沒完。”
廷獻勉力忍住嘴角的笑意,肅然道:“是是,姐兒隻要留着小人這條命,回去之後,姐兒盡管天天跟小人沒完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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