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皇宮。日間。滋德殿内。
官家郭威與衆樞臣議事。
不久前,剛剛進行了一輪人事調整:以樞密使王峻爲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監修國史,充樞密使;以樞密副使、尚書兵部侍郎範質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充集賢殿大學士;以戶部侍郎、判三司李穀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後來,又诏宰臣範質參知樞密院事。而原來的司徒兼侍中、監修國史窦貞固,以及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蘇禹珪,都罷了相,還依舊守其本官。經過這次換血,所有中樞要職上的人就都是官家郭威的親信了,舊朝遺老們被排擠出了核心權力圈。
關于河東劉崇的話題,已經議到了尾聲。劉崇正月在晉陽自立爲帝後,便循後晉石敬瑭故事投靠了遼廷,奉遼主兀欲爲叔皇帝。爾後,便有好幾波河東與契丹聯兵進攻漢周交界一帶的城池。晉州、隰州、潞州,都是劉氏攻擊的重點。
在如何對待劉崇的問題上,官家郭威與樞密使王峻有過分歧。王峻原本主張趁着新朝開創之威勢,一鼓作氣打到晉陽去,徹底解決掉這個隐患。郭威不贊成。他認爲皇朝剛剛建鼎,人心虛浮,而河東實力雄厚,又有契丹做後台,一時半會兒難以攻下。倘若局面成騎虎難下之勢,反倒會催生國中外藩的妄念。倘若劉崇再越過中原國土結交西蜀、南唐等邊國,則大周勢必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攘外必先安内,新朝的重中之重,是安定民心,撫平藩情。所以在對待劉崇的問題上,要以守爲攻,待國朝根基深厚、時機成熟,再尋求一戰除患。
今日關于河東的議題,其實是這個大背景下的一個小話題。日前潞州來報,在涉縣與河東軍的交戰中,擒獲了兩百個河東軍士。今日,負責獻俘的潞州軍将入朝遞表,戰俘已經運到,請求官家下旨發落。
王峻的意見是全部殺掉,因爲這些人久在劉崇統禦下,必懷異志,對于中原郭氏沒有歸誠之心,不可能編入禁軍或鄉軍以供驅遣,倘若放歸,日後又是侵擾中原的生力。客省使鄭仁誨、中書侍郎李榖和參知樞密院事範質均不贊成,說****新立,正要行幾件得人心的仁政來教世人感戴天子的胸懷,主張将河東俘虜編入下軍,以觀後效。
郭威耐心聽他們争執半晌,方發話道:“卿等先不要争了,傳朕旨意,宣幾個俘虜的頭目入殿來見。”
未幾,六個綁得嚴嚴實實的戰俘被推入殿中,按倒朝上跪拜。隻見他們面目肮髒,衣衫褴褛,渾身上下,隻有眼睛裏頭還有兩塊白的地方。
“哼,一群悍匪!”王峻冷笑道,“若非助纣爲虐,原本何嘗有資格朝阙面君?倒髒了金殿的地面!”
郭威俯瞰着這些渾濁不堪的俘虜。兩年之前,他曾經也在這裏,向當時的皇帝劉承祐敬獻過一批戰俘。當時,劉承祐二話不說,命侍衛立時将他們全數斬首于金殿之外。那原本是他精挑細選的順服、強壯之士,他一片赤誠,親自調教,要獻給劉家小皇帝以充衛跸之數……
“你們都是河東人氏麽?”郭威問道,聲調平平。
衆俘惶恐相顧,不敢作答。押解他們入殿的殿前軍指揮踢了其中一人一腳:“回答陛下的問話!”
“回陛下,我們……臣等……都是。”其中一個鼓起勇氣答道。
“劉崇素日待你們,想必也是有恩義的。”郭威又道。
“不,不,沒有……不是……臣等早幾年便在晉陽從軍爲國征戰,并非劉主私人。”俘虜又答。
“哼,不承認他的好處,豈非是忘恩負義?”王峻冷笑道。
“陛下,臣等軍階低微,劉主的恩義,尚落不到臣等身上。”又有俘虜回答。
郭威歎了口氣:“兩軍對陣,各爲其主,你們替劉主與大周打仗,朕不怨你們。朕且問你們,倘若今日朕将你們放還河東,你們有何打算啊?”
衆俘喜出望外,頻頻相顧後,便七嘴八舌道:“倘若真能放還,臣等必定歸鄉務農,再也不出來替劉主賣命了!”“臣等回去,一定大力宣揚陛下的仁德,叫鄉鄰都知道郭家天子的好處!”“臣等天天往汴梁方向拜八拜,求老君保佑陛下萬壽無疆!”
郭威颔首,對鄭仁誨道:“兩百俘虜,每人發一套衣衫鞋襪,再送回潞州放還。這事你來監督。”鄭仁誨領命。郭威又向押解他們的殿前軍指揮道:“将他們領出去,全都松了綁,給頓飽飯吃,不可打罵。”指揮也肅然領命,帶領河東戰俘行禮退出。
這裏李榖便奏道:“……陛下,馬彥的案子,已經拖了很久了,百官都在觀望,禦史台那邊恭請從速聖裁。”見官家在勉力回想,便提醒道:“考城縣巡檢、供奉官馬彥,公然藏匿皇朝建鼎大赦令,對天家浩蕩恩德置若罔聞,私自決殺獄囚……”
郭威點點頭,問道:“禦史大夫怎麽斷?”
李榖揖道:“欺君矯诏,欺公罔法,律當棄市。”
棄市就是在鬧市公開處決。新皇帝要示恩,廣施陽光雨露,有人偏撐起一把黑傘攔着,不讓陽光雨露降下來,這是對新皇權的公開藐視。郭威淡淡答道:“……準。”
範質又奏道:“……陛下,臣也有一事。上月已經奏準,以七月二十八聖誕日爲永壽節。目下永壽節将近,外藩刺史與節度諸人,紛紛請求入京朝賀。誰可允,誰不允,請陛下示下。”
郭威沉吟不語。永壽節朝賀的事,範質不是第一次在禦前提,名單也早就彙總到了樞密院。王峻遲遲不把名單呈給他批閱,不知有何用意。他不動聲色看向王峻。
王峻揖道:“陛下,此事臣早有計較,皆因這幾日忙着稽核各州制造呈貢的軍械,還沒來得急禀告。少時……”
“不必少時了。秀峰,你現在就将你的計較大緻給朕說一說,”也許發現自己的語氣有些強硬,他又和緩道,“讓朕心中也先有個計較啊。”
王峻忙道:“臣以爲,這是皇朝建鼎後第一次恭賀永壽節,東南西北中五方大藩必須到場,因此,青州符彥卿、襄州安審琦、河中扈延珂、邺都王殷、郓州高行周,這幾個人的奏請是應當允許的。其他的嘛,定州孫方簡、洋州郭崇,素有功勞,也當允奏。”
郭威點頭:“還有麽?”
“沒了。臣以爲,有這些就足夠了,這麽些大藩名臣齊聚,已是前朝也不曾有過的鼎盛之态,再多,京城也容不下。其他外郡,讓他們齋戒禮拜,遙表忠心就可以了。”
“……澶州上表奏請來朝賀了麽?”
“澶州嘛……表倒是上了,不過臣以爲,澶州是個小州,近月也沒有什麽大的功績,不足以列入允朝的名單之中。”
“……便是榮哥兒以皇子身份來朝也不行麽?”
“但榮哥兒現在首先是皇朝的藩守!”王峻嚴肅道,“倘若允了澶州所請,其他比澶州等級高、功勞大卻不能來朝的外郡難免心生怨望,以爲陛下偏私自己兒子,不以皇朝法度規矩爲重,随意破例……屆時,榮哥兒一番朝聖的忠孝之心可就适得其反了。”
郭威沉默良久。
李榖等心中不忍,也不理王峻,向上揖道:“陛下,其實允許太原郡候來朝,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陛下聖誕,皇子親賀,原本就是天經地義的……”
王峻怒道:“你們這話什麽意思?陛下難道……”
郭威擺擺手,淡淡道:“不必再争了。澶州的奏請,不允就不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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