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我上了年紀,不以後宮充盈爲傲,不想再在此事上勞心費神……”說到這裏,郭威的神情變得嚴肅:“裕娘,你不明白嗎,我的心中裝着很多大事要做。在朝堂上,爲了平衡文武大臣的權力、好讓他們按照我的想法去改革政務,我已經費盡了心機;回到後宮,我就不想再爲平衡閨帷之間的關系而傷腦筋了……”
德妃默然片刻,恭敬禮道:“臣妾完全明白了。……那麽,以前服侍官家的使女,現下年齡也漸漸大了,該嫁人了,如果官家不納她們,臣妾就放她們出宮自便去,可以嗎?”“可以。”“此外,臣妾見之前官家曾經将前唐莊宗、明宗、晉高祖的守陵宮人放去自便,臣妾想着,這宮中現還有好些前朝的年長宮官們,包括前朝官家的乳母等長者,臣妾也令她們自便,可以嗎?”“好,這是你的正務,你做主吧。”
次日,德妃向官家郭威回禀,她原打算放出宮的内人,包括郭府帶來的和宮中舊有的,倒有一半不願出宮,甯可終身在宮中服侍天家。因此,她的想法是,應該對這些放棄婚姻、忠于皇室的宮官進行封賞,不僅進位,而且加封号。
廣順元年八月,天子敕下:郭氏舊屬、尚食李氏等宮官八人并封縣君;累朝操勞宮室的舊官、司記劉氏等六人并封郡夫人;原劉氏皇族舊屬、包括劉承祐劉勳的乳母尚宮皇甫氏等三人并封國夫人。
爲宮中的女官加郡國封号,這并不是曆代舊規。五代在法度上多承襲唐制,但也有所改動。亂世之中,無論賞罰,都好用重典,必過其常度方顯分量,此事便是一例。之前滿朝三師、侍中的加銜進爵,也是一例。
義之深無先于作配,禮之重莫大于追崇。在這樁關于宮官的進封令之後數日,天子诰下,故夫人柴氏,“懿範尚留于閨阃,昌言有助于箴規……将開寶祚,俄謝璧台。宜正号于軒宮,俾潛耀于坤象,可追命爲皇後。”
不日,有司爲柴皇後上尊号曰聖穆皇後,并備禮冊命。
未幾,又下诏追封已故皇三女爲樂安公主,追立故夫人楊氏爲淑妃,并備禮冊命。
十月朔日。秋已深,落葉飄搖。日間。薄有陰雲。
禁中。滋德殿前南北向禦道。
範質與李榖一路同行往殿門而去。
滋德殿原名明德殿,因爲與宮城南大門明德門重名,在後晉高祖天福年間改爲現名。大周建鼎後,郭威諸事謙抑,于宮殿名目上大多沿襲舊稱,不欲更換張揚。其時,文武百官的常朝設在廣德殿,滋德殿原本是後廷中皇帝的正居。可是皇帝不一定在滋德殿長住,爲方便公事起見,滋德殿便又兼着召對臣屬、議論樞機、接見外使以及披閱奏章等功能,有時候,皇帝甚至會在滋德殿設宴款待群臣。
東京皇宮面積原本不很廣大,是後梁朱溫在原汴州衙城的基礎上改建的,後來雖經累朝重修擴建,也難以與長安舊唐宮的恢弘闊大相比。郭威登極後,臣屬曾建議增飾擴建,被他否決。其時,後漢内庫已在劉子陂戰役前被劉承祐盡出以賞軍,國家内外庫藏空虛,财力疲敝,倘若要重修宮殿,勢必會向民間加征稅賦。
郭威愛惜民力,不僅不同意即時重修宮殿,連同各州郡進獻寶物珍品之舉,也因其難免逼迫民情而一并禁絕。他對左右說道:“凡爲帝王,當以天下爲珍寶,哪裏用得到這些物事!”因此才會有之前的《禁貢奢華诏》,以及将内廷的幾十件金銀結縷、寶裝床幾、飲食之具盡數砸碎在殿庭的驚世之舉。
饒是當朝皇帝儉素如此,曆經五代迄今四十餘年十幾任皇帝的經營建造,汴京皇宮仍然顯示出了輝煌的氣象,尤其是崇元殿、滋德殿等皇帝大典或常駐之所,更是重檐庑頂、黃綠琉璃、粉額紅柱、彩繪間金,仰之令人肅穆。
範質與李榖的視線遠接着滋德殿的流溢玉光,正襟端步,中速前行着,嘴裏卻在低聲交談。
範質:“……我聽說他早把移鎮的名單拟好了,叫我們來官家跟前議,不過是走走過場罷了。”
李榖:“那他總得聽官家的吧?移鎮這麽大的事,也不是他想怎麽調動,就能怎麽調動的。”
範質歎了口氣:“官家……官家處處縱容他,你沒瞧見把他慣成什麽樣子了麽?”
李榖微微搖頭:“唉,官家顧念與他昔年的義社舊情,不肯對他稍稍假以辭色,他就得寸進尺,反而動不動甩臉子給官家看。那****有事不在,你沒瞧見官家說要給李瓊升職、讓李瓊出知外州時,他立馬就不高興,頂撞說官家太心軟,李瓊又沒有多少軍功,從大名府少尹升爲将作監,已經夠擡舉的了,平白無故的,爲何還要給他升職,外放刺史……”
範質奇道:“這……李瓊不也是他們義社十兄弟之一麽?”
李榖道:“可不是麽?官家一聽也不高興了,說,秀峰,當年若不是子玉借我《阃外春秋》看,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打仗是怎麽回事呢……。王峻說,那就賜他個銀青光祿大夫。……總而言之,死活就是不同意讓李瓊出去做刺史……”
範質冷笑道:“哼,李瓊算什麽?之前永壽節,大皇子要來朝賀,他都敢攔着不讓!”
李榖道:“對啊,大皇子是官家家裏人,他不許人家回來見爹!可是他自家宅邸落成,卻非求着官家去臨幸。官家在他家歡宴整日,好大一番熱鬧……這不就等于告訴百官,官家寵幸他,比寵幸自家兒子更甚一籌麽……”
範質道:“他不會是真想将大皇子排除在外,做官家之外第一人吧?哼,官家素來知道他的脾性,所以寬宥他,可是他究竟有幾斤幾兩,他自己不知道嗎?”
李榖沉吟道:“說句公道話,這個王樞密,還是肯幹事的,軍事方面也算一把好手。可是政務方面……,”他搖搖頭,“那次議論如何給各郡守準定俸祿,他就胡說八道一番,什麽但分等級,各憑州情酌兌。要不是****繃着臉羅列曆朝法度與實例跟他力辯,他怕不是會堅持到底?後來王溥拟旨的時候,想起他的話,還忍不住偷笑呢。”
範質也苦笑搖頭。
李榖道:“文素,官家既着你參知樞密院事,今日若王樞密獨斷專行,借移鎮之機挾私弄權,有違聖意,你可得帶頭據理力争啊。我定會從旁助言,不讓他一人亂了朝綱。”
範質點頭道:“嗯,惟珍兄盡管放心,你我皆爲宰臣,秉公行政,防止公器私用,正是你我職守中應有之義。”
兩人說話間來到滋德殿下,忙息了聲響,收斂了面容,端端正正邁步升階,直入殿中。
王峻、鄭仁誨、****、魏仁浦等已經候在殿中,同僚見面,少不得互相緻禮寒暄一番。
未幾,内侍唱報皇帝升座,殿中衆樞臣忙整衣下拜,齊聲頌念陛見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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