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立朝已有大半年了,國家大事,多半由皇帝郭威與王峻、李榖、範質、鄭仁誨等親随舊部出身的樞臣在此殿内商議而定。前朝遺臣中,馮道其時已有六十九歲,雖然仍是百官之首,但官職以榮銜居多,差遣也多是類似爲皇子主婚、迎奉太廟神主之類的榮差,已不怎麽用他實際經手政事庶務了。窦貞固和蘇禹珪在大周建鼎後升過職,後來又免了使相,仍守本官,也不再能參與樞機核心了。
今日的議題主要是移鎮。
皇朝在建鼎之初,曾經有過一次大型的人事部署。當時,伴随着大面積的加官進爵,不僅中樞要職重新進行了安排,方鎮藩守也有過一次大輪換。後來數月,方鎮的任命上便隻有小調整,沒有大動作。如今,建國初期的藩鎮地圖試行了大半年,哪裏合适,哪裏不合适,何人該升,何人該降,何人該轉出,已經到了一個需要進行階段性統籌計較的時候。
此次移鎮的方案,王峻事先并沒有奏報給官家,更加不會拿給同侪們看。他打算就在今日當場議論敲定,省得白紙黑字地讓人斟酌久了,徒增口舌。
官家郭威給各位宰臣賜了座,并兼賜了茶。這是累朝舊例,宰臣與天子坐而議政,以示官家優寵。禦階下早由内臣豎了架檀木屏風,一幅精緻的羊皮大地圖便牢牢懸挂在屏風之上。
這張地圖,就是君貴曾經在高邺王指揮室中見到過的那幅大漢全境道府州縣圖,圖中州郡位置、山川走向準确清晰,是高邺王傾高氏牙軍精粹諜線及偵羅之力繪制而成。大周建鼎之後,高行周将它作爲高氏合族的第一份禮物,進獻于新皇帝郭威駕前。
王峻首先說了自己的想法:河朔諸州當契丹與劉崇的攻擊之重,晉州、貝州、定州等守将早已疲憊,應當換守;中線的同州、華州、陝州、許州、徐州、宋州等,俱爲關節,不宜讓守将駐紮過久,也該來個大移換;東線的滄州、兖州、青州,有河海富庶之利,可挪出來獎勵勳臣。至于移鎮方式,他具體地指出了将北線、中線和東線全部打通的路徑,他認爲應當基本按照大回環的方式挪動,讓方鎮們摸不着頭腦,倘若之前有人心存妄念,也可趁機将它們打消。
出乎範質和李榖的意料,他們沒有從王峻的方案中看出什麽挾私的成分。而且平心而論,王峻說的有道理,隻是具體方案尚需斟酌。
接下來,宰臣們圍着地圖,就具體移鎮方式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或建言。
官家郭威也降階來到地圖前,不動聲色聽他們議論。議了半晌,待衆人語聲漸停,郭威方緩緩說道:“諸卿所言,皆有可取。朕聽了半日,有了計較:先說東線。”他以手指圖:“東線之中,青州符淮王不必動,兖州慕容彥超不必動,滄州放到北線中來移。……再說北線。北線的晉州王晏與中線的徐州王彥超對調即可,這兩個人,一個抗遼勞苦,一個躍躍欲試,換換位置,皆大歡喜……”
“……其他的,将北線與中線諸節度混合作一大圈順移:定州孫方簡移鎮華州,華州王饒移鎮貝州,貝州王繼宏移鎮河陽,河陽李晖移鎮滄州,滄州王景移鎮河中,河中扈彥珂移鎮滑州,滑州折從阮移鎮陝州,陝州李洪信移鎮永興,永興郭從義移鎮許州……最後,許州武行德移作西京留守……”
他說完自己的方案,溫和地看着他的臣屬:“朕這個方案,諸卿有沒有異議?”他的表情是那麽平靜,臣屬們根本不可能從他臉上看出他心裏在想什麽。
王峻這個人,也不知道在犯什麽糊塗,有時候腦子裏似乎多了點什麽,有時候又似乎少了點什麽。淮陽王符彥卿是他郭天子的兒女親家,在青州呆得好好的,沒有他本人的授意,外人胡亂去動符淮王做什麽?能讨到什麽好處?
慕容彥超是劉氏的皇親,劉子陂戰役的敵方主力。對于周家政權,慕容氏絕不可能心悅誠服,換言之,他的起兵可以說是早晚的事。若果如此,現在動他豈不等于逼他反麽?當然,逼反必反的外藩也是一個策略。問題是,目下四境未定,民力也在休養生息中,大周準備好去打這一仗了麽?
邺都的王殷,他其實很想動一動。可是不能動。王殷在擁立上是立了大功的,對他也忠誠,在邺都多呆幾年,才足夠表達榮寵。王殷去澶州接替君貴的時候,他特意讓侍衛司兵馬局從赴鎮,又诏令河北戍兵諸鎮全部歸其轄制。這種統攝河朔的派頭,是比照着當年自己在漢隐帝治下的安排來的。他要藉此讓天下人明白,他對忠于自己的功臣的報償是非常慷慨、無所愛惜的。
何況,王殷的才能不如王峻,中樞的要害位置沒有适合他的,若貿然調他回來,對磨合了大半年的現有官僚構架,會是一種傷害。兩害相權,他也隻能繼續讓王殷占據魏博要津。
王殷的問題在于貪婪不知收斂。他從不止一個渠道聽說了王殷在邺都多方聚斂的事,心裏很惱火,又不便明着下诏申斥,還曾特意将王溥叫過來,不冷不熱道:“你去一趟邺都,替朕給王殷捎一句話:朕離開邺都的時候,牙庫和帑廪所儲備的錢财物資還頗爲可觀。卿是朝廷派去鎮守河北的大員,與國家同體,但凡想要什麽,随時就庫中取用就是,何患無财?”據王溥回報,王殷聽了宣谕,面有慚色,隻讷讷施禮。他知道他們這些舊将的習性,當此之時,也不想更多降罪。敲打敲打就夠了,移鎮是萬萬不可的。
孫方簡在澶州擁立前的謊報契丹軍情上立了大功,一直沒有在守地上對他有所報賞,他想必早在肚皮裏犯嘀咕了。何不趁着此番移鎮将華州給了他?也算是天恩落定、有信有義了。王饒當年是史弘肇吃了孝敬硬塞到華州去的,現在挪出來,他豈敢有任何異議?
扈彥珂、郭從義,這都是平定李守貞等三藩之亂後就地任職的,現在動一動,正當其時;折從阮自從離了府州,已經在中線及南線兜了一圈,現在将陝州給他,扼潼關與黃河咽喉,正好顯出朝廷對他的推重。别忘了,他的兒子折德扆還在擔當着府州的防禦使呢。府州現在是大周下在劉崇背後的一顆棋子,還掣肘着已經歸附河東的麟州。對折氏父子加恩的惠澤所及,應當一直持續到大周與劉氏未來的決戰之時。
……
當然,以上這些複雜曲折的心思,官家并沒有明确說出來,他隻是擺出了自己思索的結果。
樞臣們聽了官家的方案,咂摸良久,都想不出有什麽需要補充或調整的地方。王峻似乎有話想說,但他在地圖前面愣了半天神,将自己的方案與官家的方案進行了對比,也感到官家的方案要更加周到完備些。
“怎麽?衆卿有言,盡管開口。”郭威看着他們,再次鼓勵道。
王峻破天荒地拊掌贊歎起來:“官家此策,據臣看來,一時竟是找不出破綻來啊!”
範質、鄭仁誨、李榖等互視一眼,立馬說道:“豈止是一時找不出破綻?”“是無懈可擊。”“天衣無縫!”“皆大歡喜!”
郭威呵呵笑起來:“倘若朕的移鎮之策諸卿覺得可行,那麽,就照此部署,盡快下诏吧。”
衆人齊聲應諾:“臣等遵旨。”
郭威停頓片刻,又問李榖等:“日前朕對你們說過要改牛租,改牛皮禁,改銅禁、鹽禁諸事,這些改革之法,你們議過了沒有?”
李榖等忙揖道:“臣等得了聖谕,連日在爲此事籌劃,已經派出多路執事去核實各州郡縣鄉的相應狀況,待各地的回報彙總齊了,就可拿出一個大緻的改革之策來奏禀陛下。”
郭威點頭:“好。”
這裏王峻便笑道:“陛下,今日是十月初一寒衣節,例爲備冬之首日。臣不才,有禮物要獻于陛下,爲陛下暖冬。”他今日的和煦表現真是出乎殿中君臣的意料,衆人皆不知他爲何忽然轉了性。郭威不由得欣然道:“王樞密有禮物獻給朕?那太好了。在哪兒?呈上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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