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君臣議論樞機的時候,滋德殿中照例是不許宮人與内臣伺候的。王峻聽了官家的話,便走到滋德殿門口,自行打開門,招呼守候在外面的親随。未幾,他又親自捧了兩個卷軸,回到了郭威面前。
“陛下,這是臣讓宮外的名畫師繪制的兩幅圖。”他招呼着同僚們幫忙,衆人一齊将兩幅卷軸淩空展開,呈現在郭威面前。“這一幅,是《大寶箴圖》,全文盡錄唐時文臣張蘊古進獻給唐太宗的文賦《大寶箴》,配以寫意人物……”
範質一見此文,便點頭道:“嗯,《大寶箴》,是個大好文章,通篇是勸誡帝王的爲君之道的。”
郭威細看畫面上端的文字,念道:“……故以聖人受命,拯溺亨屯,歸罪于己,推恩于民。大明無偏照,至公無私親。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不由喜道:“說得好,說得好!”
王峻又指着另一幅圖道:“這篇《惟皇誡德賦》,也是當年進獻給唐太宗的,時弘文館直學士謝偃所撰。”
郭威移步細看,一眼看到了賦的末尾,念道:“……常懼颠而懼覆,必思足而思止。勿忘潛龍之初,常懷布衣之始。……得必有兆,失必有因。一替一立,或周或秦。既承前代,當思後人。唯德可以久,天道無常親……”賦文中提到了東“周”末年與秦的換代更疊,他一時沉默了。
“陛下,”李榖見郭威不語,瞥了王峻一眼,忙道,“大周遙承姬叔之遺澤,順應天命而興,恰正符合替立之道。陛下聖德澤被四方,天下四民莫不感戴,這正是‘唯德可以久,天道無常親’的正解。陛下切莫以前朝文賦中的片斷辭句爲意才好。”
“是啊,陛下,這兩篇賦,原是臣下諷勸君王的名篇,如我等科舉出身者,都是要熟習以備将來咨君所用的。這裏面所說的,無非是一些大道理,陛下尋常聽聽,就可以了。”範質也忙勸解道。
王峻行伍多年,并不以爲文賦中這些字眼有什麽犯忌諱的,也不認爲官家會在意這種小節。他原本是有心邀寵,聽了幕僚的獻計,将這兩部勸君名篇當作寶貝似的獻上來,要教導他的文仲兄弟如何做皇帝。聽了李榖和範質的話,他登時垮下臉來:“你們什麽意思?我給官家獻圖,不外是一片忠誠,提醒官家爲君之道。被你們七說八說,倒像是我故意拿這些文字來惹官家生氣似的!你們不是說了麽,這些文章你們都曾經熟讀,以備帝王咨詢所用的。怎麽,你們咨得君,我就咨不得君?你們獻這些文章就是正當應分,我獻這些圖就是居心叵測?!”
“秀峰……”郭威忙擺擺手安撫道,“朕何嘗生氣?朕見到這兩幅圖,心裏有所感動,所以才沉思不語的。你的忠心,朕知道了,朕很欣慰。”他又轉向李榖等人,“卿等的忠心,朕也都知道了。”
他大聲向殿外道:“來人!”王景通應聲推門入内,弓身禮道:“陛下。”“把這兩幅畫給朕挂到後殿起居處的顯眼位置,朕要日日研習,”他含笑看向他的樞臣們,“……方不負衆卿的心意。”
滋德殿。晚間。殿中燈燭通明。
《大寶箴圖》與《惟皇誡德賦圖》分别懸挂在殿中兩根兩人合抱粗的紅漆大柱上。
内侍舉燭,郭威站在《大寶箴圖》前仔細閱讀。德妃董氏在他身旁陪着他。
德妃見官家弓着背、虛着眼睛讀得費力,忍不住揶揄道:“這個王峻,管天管地,現在又來教官家怎麽做皇帝,真是夠操心的……”
郭威眼睛不離《大寶箴圖》,随口答道:“他這也算是應我的诏吧。我之前不是下過诏,但凡益國利民之事,讓文武臣僚盡速奏報麽?”
德妃道:“那他該自己寫奏啊,借花獻佛,算什麽本事?”
郭威站直身子,沖德妃一笑:“說到應這道诏,倒有個小趣事可以告訴你。之前我說過,寫這種封奏,無需講究辭藻。昨日就有一封外郡奏報,說的是核定諸道各級官員所配置的當差人數的事,文辭果然粗陋得很,什麽‘節度推官擺排場,老鬼小鬼齊跳梁’,連我看着都覺得可笑,更不用說範質、王溥他們那種進士出身的人,胡子都氣歪了,簡直忍無可忍……呵呵。”
德妃也笑了起來:“這……這不是跟鄉間傩社裏的曲文相似了麽?”
郭威道:“但這封奏報裏的意思,倒的确是好的……”
德妃歎道:“官家寬厚,實乃天下人之幸。”
郭威目光轉回《大寶箴圖》,輕聲重複道:“……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他含笑看向德妃:“裕娘,此言深得我心。”
德妃笑道:“可不是麽?‘壯九重于内,所居不過容膝’;‘羅八珍于前,所食不過适口’……這不簡直就是素日從官家口中說出來的話麽?這個什麽張蘊古倒真是奇了,隔着三百年光陰,居然預先把官家的話給說出來了!”
郭威被德妃逗笑了,拉起她的手道:“裕娘,天下的有道之君,心裏的念頭都是相似的。張蘊古希望唐太宗做個好皇帝,所以就拿這些話來勸誡他。至于我呢……”
“官家已經是個好皇帝了!”德妃忙笑道,“官家可别再苛刻自己了。再這麽苛刻下去,底下的大臣們隻好穿補丁、咽糟糠過日子了……人家跟着咱們打下江山,難道連口肉湯都不許喝麽?”
郭威道:“我何嘗不許他們喝肉湯了?我不過不喜他們奢侈。”
德妃嗔道:“好好,那官家素有肺疾,脖頸又怕冷,穿件貂領厚氅保暖護胸,總不算過奢吧?臣妾辛辛苦苦,親自縫了多少天才成,官家到現在都不肯穿!”
郭威無奈道:“好,我穿,我穿。我不僅自己穿,還給我的雁兒穿,這樣行了吧?”
德妃喜道:“那麽,臣妾就謝謝官家賞臉了。”
郭威歎息笑道:“在外邊,有個王峻逼我;在内裏,有個你逼我。我要不按照你們的意思辦,這日子隻怕就過不安生……”
德妃嗔道:“這是什麽話?臣妾這都是心疼官家。王峻麽,就會橫行霸道,欺負欺負同僚大臣,有時候還欺負欺負官家!他是能知冷還是能知熱啊?”
郭威歎了口氣:“唉,你們都對他不滿意……。其實,平心而論,秀峰這個人還是很能幹的。建鼎前後那陣子商議軍機,他天天陪着我熬夜,倘若我乏了,他就讓我先去休息,他自己接着謀劃。皇朝初建,軍力财力處處捉襟見肘,他以天下事爲己任,爲我左右盤算,夙夜奉事,何嘗不是盡心竭力?他是爲我出了很多好點子、下了死力的。……
“我跟他二十多年的兄弟了,我知道他。他心高,處處掐尖要強。當年我們結義之初,他最愛唱李賀的《南園》,尤其是這一首:‘男兒何不帶吳鈎,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他家本是樂營使出身,你可沒見識過他當年那條好嗓子!”
“以前随軍時聽他說話,的确聲如洪鍾,”德妃笑道,“尤其跟别人争論的時候,震得人耳朵嗡嗡的,怨不得别人常躲着他……”
“唉,他脾氣大,好攬權,舉措輕率,在前朝就難以跟同僚相處。不爲現在的侪輩所喜,也實在人意料之中。”
德妃道:“那他豈不是跟當年的史弘肇差不多?”
郭威淡淡一笑:“就算他是史弘肇,我卻不是劉承祐。他在我跟前蠻橫些,不過是爲了邀寵。--值得寵,就寵一寵,打什麽緊?”
德妃道:“官家就不怕他恃寵而驕,将來難以轄制?”
郭威把眼看向半空,幽幽道:“……裕娘,我且問你,如果群臣中非要有一隻猛虎才能協力向前的話,我讓這隻猛虎是誰比較好?我讓他呆在哪裏比較好?……”
翌日,皇帝诏下,盛贊王樞密獻圖之忠,自謙生長軍戎,無暇《詩》《書》,無處讨尋先賢聖君的前言往行,而王樞密有佐命立國之勳,居代天調鼎之任,又替自己查究爲君治國之源,審修己禦人之要,用心可嘉。“其所進圖,已令於行坐處張懸,所冀出入看讀,用爲鑒戒。”
诏命原文抄錄入朝報,随着驿使的馬蹄,哒哒哒哒,迅速傳遍全國。王樞密所得到的隆厚聖眷,也随着诏報一起,傳播到了大周帝國的各級官衙,傳播到了帝國大小官員屬吏的心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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