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澶州軍治後苑。君憐正房。
君憐在檢視居室的器物,一時又怔怔地發會兒呆,腦中不知在想些什麽。采兒輕輕走進來,回報道:“姐兒,衙署的王掌記在外面求見呢。”
“王掌記?啊,快請到客堂去!”
澶州軍治不大,君貴的部屬與家眷素日常在衙署前後出入,擡頭不見低頭見;何況五代秉承有唐遺風,人情開放;君貴君憐又都是将家出身,素性開闊,因此,衙署内外人等之間,互相并不特别需要回避。君憐之前就跟王樸見過面,隻是尚未好生接談過,此番聽說他來谒,自然也不會感到有任何突兀之處。
客堂中,王樸已經等在那裏。見君憐一行款款而來,先恭敬揖道:“下官見過夫人。”君憐笑道:“王掌記多禮了。”
王樸道:“太保帶着曹瀚、林遠他們,随河工們視察河堤了。臨行前囑我直接到後苑來,将這個交給夫人。”說着,他便從懷中掏出一個樹皮色的簿子,雙手呈給君憐。
君憐接了簿子,請王樸入座,自己也坐下來,翻開那簿子看。果然正如所料,是《大寶箴》與《惟皇誡德賦》的原文。
君憐見滿篇墨書龍飛鳳舞,不由贊道:“王掌記好俊的書法。”王樸笑道:“夫人謬贊,下官愧不敢當。”君憐因又問道:“這兩篇文章,王掌記是抄的,還是默的?”
王樸道:“下官自己默的。下官反複回憶、核實了好幾遍,應該不會有一個字的錯漏。”
君憐聽他口氣好大,不由笑道:“王掌記好強的記性!我聽說,王掌記在前朝故宰臣、恒農郡王楊邠幕下時,有一次被遣去與故三司使、琅琊郡王王章核對米面帳。王掌記不靠一紙一字,生生将全國數十州的米面産出數目報了一遍,而且半個數也沒錯,将王三司那裏的孔目官驚掉了幞頭,是不是?”
王樸有點不好意思了:“夫人居然連下官的這件小事都知道……”
君憐笑而不語。
王樸何等聰明,一下子就明白了郡候夫人提及此事的宛轉善意,便在座中揖道:“下官自認默寫的這兩篇文章不會出錯,一則因爲下官記性尚可,二則這兩篇文章,下官曾經反複熟讀。所謂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佐政咨君,素來是下官等科場出身者的宏願。将資政文章背得一字不差,也算是我等的基本功了。”
君憐點頭。便一面翻看着文章,一面說道:“王掌記既然曾經熟讀此文,可否爲我略爲講解其中精要呢?”
王樸稍微一愣。他早知道這位郡候夫人出身不凡,經曆傳奇,氣魄見識與尋常貴婦頗爲不同,卻不意她會當場考校自己。不過王樸滿腹才華,在闡發文章義理之事上更是從不怯場,今日既有這樣的機會展露經綸,又何樂而不爲呢?
當下他便站起身一揖,謙遜道:“夫人垂問,下官不敢不答。下官才疏學淺,隻能就見識所及有所議論,不當不到之處,還請夫人指正。”
王樸此時的謙遜表現,倘若被了解他平常秉性做派的同侪看見了,恐怕是要張口愕然的。王掌記是什麽人哪,又懂法理,又通音律,又曉陰陽,又知星曆,更兼受着太保大皇子的倚重,素日裏那份狂!
君憐笑道:“王掌記,你是前朝進士,我誠心向你請教,你若過謙,我可不就不敢說話了。還是請大方賜教吧。”
王樸點頭道:“好,如此下官就大膽妄言了。據下官所見,這兩篇文章,其實不外講了這麽幾層意思:首先是講君王所處位置的微妙,‘一動而八方亂,一言而天下安’,所以爲君實難……;又講了君王與天道的關系,皇位得自天道因果,‘既承前代,當思後人’,興替代疊,不離君王的德操……;又講了君王與天下的關系,‘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講了君王與臣下的關系,‘舉君過者爲忠,述主美者爲佞’,‘苟承顔以順旨,必蔽視而掩聽’……;又講了君王之所當爲與所不當爲……”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以便聆聽郡候夫人的反饋。君憐見狀,便點頭道:“這兩篇文章,洋洋灑灑上千言,還骈四俪六的,文辭漫漶,被王掌記這麽條分縷析、提綱挈領一講,頓覺清爽透亮。适才王掌記說到君王與天下的關系,挑出‘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這句話來,我以爲尤爲精絕。所謂‘天下爲公,一人有慶’,君王既膺天命,便當以公器自視,歸罪于己,推恩于民,豈可暗懷偏私,縱欲求利……”
王樸喜道:“夫人此言極是。‘四時不言而代序,萬物無爲而受成’,‘唯德可以久,天道無常親’。故此,這兩篇文章裏又講到,君王要常懷公正之心、戒懼之心、追初之心、慎終之心,戰戰栗栗,居高聽卑,守勤守儉,授賢恤人……不可偏私,不可奢逸,不可樂極,不可縱欲……”
君憐道:“所謂去除我執心、我慢心,也正是這個意思了……”
兩人越說越投機,又将簿子攤在中間,逐句評議生發。不知不覺,竟談了一個時辰有餘。唐媽媽屢次來到堂屋門口逡巡,想讓君憐出來休息,君憐視若無睹。直到廷獻大膽進來,作勢要點上燈燭,君憐才意識到,天色已漸漸沉下來了。
君憐欲起身,忽覺有些頭暈,身子一晃。廷獻敏捷地過來攙扶住她,低聲問道:“姐兒有何不适麽?”
王樸雖然早聽說過郡候夫人有喜的消息,今日卻完全忘諸腦後,直到無意觸及廷獻含蓄譴責的目光,才想起這茬來,忙不疊自責道:“哎呀下官該死,就顧着說話,卻忘了請夫人及早回去休息!”
廷獻語意平平道:“那麽我們就走了,王掌記也請早些回家去,别讓自家娘子久等。”
君憐聽出廷獻隐含的不滿,警告地掃他一眼。廷獻便不做聲了,攙着君憐徑往外走。君憐見他護得嚴實,不由笑道:“何須如此謹慎攙扶,我哪有那麽嬌氣?”廷獻悶悶道:“反正唐媽媽吩咐了,就是拖,就是抱,也要把姐兒帶回家去,小人隻是照辦而已。”
君憐見他神色十分不爽,便不忍拂了他的意思,隻得由着他一路裹挾,迤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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