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十月底。
禁中。廣德殿。日間。薄有陰霾。
常朝進行中。君臣都有些憂心忡忡。
三件軍政大事一齊堆到了面前。
首先是河東。月初,劉崇曾派兵攻擊潞州,被巡檢使陳思讓、監軍向訓在虒亭擊破;十八日,劉崇軍隊又攻擊晉州,紮營于州北;二十三日,再次攻擊潞州。晉、潞二州地當河東與大周接壤的最南線,一直都是劉崇攻擊的重點。河東軍隊原本實力雄厚,又時常去向契丹請兵助陣,而大周天下初定,不可能傾力與戰,因此年來雙方雖然打了大小許多仗,卻一直未能取得一個相對穩定的均衡态勢,陷入了河東攻-大周守-大周反攻-河東敗退-河東再攻的惡性循環。據兩州報告,這次河東來犯的陣仗比之前要大,當地守軍獨力難擋,前線頻繁告急,請求朝廷迅疾援兵。
其次是湖南。自打馬氏兄弟内讧,湖南就一直不得安甯。本月中更是大亂,大将軍陸孟俊強立馬希萼之弟馬希崇爲留後,原衙署庫藏被焚燒殆盡,将吏一千餘人遇害。二十五日,江南李璟趁着湖南大亂,派遣鄂州節度使劉仁贍率二百艘戰船直入嶽州。
再次是西涼。河西走廊素來艱苦,西接回鹘、黨項諸羌,戰事不斷。月餘前涼州節度使、當地土豪折逋嘉施遣人到京中販馬,趁機請求朝廷派出邊帥坐鎮。朝廷便下诏招募自願前往的供奉官,曆經月餘,一直無人應募。
衆臣議了一回河東之患,多數人都認爲劉氏太過驕狂,得寸進尺,妄圖在接壤線上對更多州郡發動攻勢,令大周顧此失彼,捉襟見肘。
禦座上的官家郭威眉頭緊皺,看來也深感不安。
西涼的問題是小事。雖說目下将吏們都往後躲,誰也不想出頭去那偏遠荒涼的所在,但隻要加重官爵與賞赉,合适的邊帥總還是找得到的。
湖南雖然是大事,但好在南唐隻是趁亂過來搶地盤占便宜,一應軍事行動,并不針對大周,那麽大周就還沒有與之對陣的迫切性。
最棘手的就是河東。郭氏與劉氏有血海之仇,劉崇的兒子劉赟又死在大周手裏,臉面早已撕破,雙方誰都不能放過誰。劉崇不惜投靠契丹稱侄來換取軍援,爲的就是推翻大周政權,卷土重回中原。他們的矛盾是尖銳的,絕對的,迫在眉睫的,你死我活的。無論大周目下各處方鎮是否順服,國庫是否充足,軍力是否恢複,一場大仗,都是非打不可了。
他戎馬一生,從來不怕打仗。可是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打大仗,就意味着下大賭注,就意味着得大結果。出動大軍最好的預期,自然是一勞永逸地解決掉這個心腹大患。劉崇老辣,一般的大将制服不了他。與劉崇對陣,他自己是有把握打勝仗的。實在不行,他就親自走一趟。或者遣君貴出征,想必也能奏凱。
“陛下,”王峻排衆而出,在禦階下朗聲揖道,“河東賊寇猖獗,大周務必與之打一大仗,以換取長久的安甯。臣願領兵出征,爲主盡忠,爲國讨賊!”
郭威感到一陣安慰。秀峰與自己畢竟是布衣之契:必須來一場大仗的想法,與自己不謀而合;在挂帥的人選上,他又看懂自己所思所慮,主動請纓爲自己分憂。雖然他的目的是希求更大的功業,更大的權勢,更大的恩寵,但對于一名将帥而言,這原也無可厚非。至于秀峰能否徹底打赢這仗……他反複揣想着……有自己做後盾,以大周的實力,應該沒有問題。
“準了。”郭威欣然道,“……着樞密使王峻即刻調兵遣将,着兵部侍郎顔衎即刻着手籌措軍械車馬,着中書侍郎、判三司李穀即刻着手籌措糧草給養,準定于下月初七一切就位,全師出發!”
被官家點名的三位臣屬恭敬應諾。
王峻又奏道:“陛下,關于河西遣吏一事,臣思之再三,有一個合适的人選保奏。”“誰?”“左衛将軍申師厚。”
申師厚是王峻的故人。王峻發達了,申師厚卻依舊羁旅無依、生計艱難。他日日守候于王峻府宅前,有一天見王峻出來,便沖到他馬前,在塵埃中伏地便拜。王峻不是不念舊情的人,尤其當故人以如此凄惶、如此卑微的姿态求到自己跟前時。這次河西擇帥,京中這些享福慣了的将佐們,沒有一個願意出頭領差的,王峻将這機會與申師厚說了,申師厚卻欣然求往,王峻便尋機先給了他一個左衛将軍的職銜。今日殿堂上,趁着官家情緒高,王峻便将申師厚薦爲出鎮西涼的首選。
當然,他本來是可以在滋德殿的小規模樞機會議上再提的,這樣可以避免被百官議論他推薦私人。不過一來他并不在乎百官同僚的看法,二來他也怕殿中忽然有人搶先另薦他人,而官家又答應了,那他相助故人的一番美意可就泡了湯。
官家郭威簡單聽取了王峻對申師厚的介紹—這種介紹自然有很多浮誇的成分,沉吟片刻,同意派遣申師厚出撫邊陲,并授予檢校工部尚書的榮銜。不日,朝廷诏下,以左衛将軍申師厚爲河西軍節度使、檢校太保,賜旌節、駝馬、缯帛以遣。
申師厚到達西涼後,以自己的衙署部随、中國留人子孫和當地酋豪并用,搭建起了代表中原政權進行統治的軍政班子,并自安國鎮至涼州設立三州,以控扼諸羌。但是涼州夷夏雜處,情況之複雜超出了申師厚的掌控能力。幾年之後,申師厚将自己的兒子留在涼州做留後,隻身逃歸中原,涼州與中國的聯系從此斷絕。當然,這是後話了。
十月三十日,天子诏下,以王峻爲晉州行營都部署,随行将吏聽憑選擇。诏以徐州節度使王彥超爲王峻之副。又诏北線諸軍并歸王峻節度,許王峻以軍機爲上,便宜從事。
十一月初一,荊南節度使高保融奏來有關湖南的最新情況:江南大将邊鎬進入潭州,馬希崇合族獻納牌印、器仗投降,與将吏千餘人一同遷往金陵。潭州改爲江南李璟治下的武安軍,邊鎬稱武安軍節度使。
建立了五十五年的湖南馬楚政權,就此爲南唐所滅。
馬楚原本是臣服中原的方國,邊鎬入湘,等于南唐将中原的版圖割走了一塊。汴京群臣議及此事,盡皆扼腕歎息。唯獨官家郭威不動聲色:他不信江南人可以在湖南長久呆下去。
十一月初六日,皇帝郭威在滋德殿爲王峻設宴,并命宮廷女樂出演以示恩寵。
十一月初七日,天色既明。出征晉州的一應人馬軍資整備待發。
西莊校場。萬幅旌旗凍不翻。甲光向日金鱗開。三軍祭旗已畢。
軍樂大振,铙吹二部以笛箫、筚篥、铙鼓等疊奏《秦王破陣樂》。六十名高大雄健的武士,持戈掌戟,大聲齊唱着:
“受律辭元首,相将讨叛臣。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
皇帝郭威親幸西莊,爲王峻踐行。在十數萬将士面前,皇帝滿斟一杯壯行酒,親自遞到王峻的手中。皇帝的聲音激昂又深沉:“秀峰兄,此番出征,朕将北線軍事全權委托于你,朕對你寄望至高,你自深知。你身當鋒陣,隻管放手一搏;所需軍行資用,朕一力爲你保障。願你此去旗開得勝!凱旋之日,朕當再斟美酒,與你同慶終朝!”
王峻将酒一飲而盡,奮然揖道:“官家盡管放心!官家的叮囑,秀峰銘記于心,時刻不忘!請官家靜候臣的捷報!”
郭威向旁邊一招手,一名近臣捧上一個木盤,木盤中,一條晶瑩潔白的玉帶。郭威親手将玉帶交到王峻手中,在王峻系玉帶的時候,甚至親自幫他整理了一下。然後他又一招手,另一名近臣牽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來到眼前。
郭威接過禦馬的缰繩,親自交到王峻手中,就勢拉着王峻的手,語聲因爲動情而有些走樣:“……朕祝你馬到成功!去吧!”
王峻也緊緊握住了官家的手,語聲洪亮,中氣十足:“謹遵聖命!臣告辭!”
他放開官家的手,以自己這個年齡少有的矯健飛身上馬,向着栉列的龍虎将士們發出了号令:“全軍出發--!”
十一月初八日。澶州鎮甯軍治所。日間。
郭榮一把将朝報拍在桌案上,怒火大盛:“……爲什麽我連申請出征的機會都沒有?!”
曹瀚、林遠、季飛衛、孫璘等部将面面相觑,誰也不敢出聲勸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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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江南、南唐,都是指的同一個政權或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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