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視軍戎爲榮業的人而言,号角聲起,鼙鼓雷動,便會熱血贲張汗出如蒸;兵刃在手,鐵甲在身,便會煥發一往無前的虎虎精神;哪怕不能親臨鋒陣,僅僅想象戰鬥的驚險和刺激,也會燃燒起本能的渴盼和興奮。金戈鐵馬的生涯培養了他們的處事方式,鍛造了他們的膽魄體質,雕塑了他們的人格秉性,賦予了他們刀槍不入的外殼,以及堅硬自守的内心。
後方的安穩不是不誘惑,不是不留戀,然而對他們而言,安穩似乎隻是戰鬥的間歇。每隔一段時間,如果還不去馳騁沙場的話,他們就會懷疑自己髀肉複生、肱肌塌軟,他們就會發現自己的手指在莫名其妙地顫動,他們甚至會發現自己的腳步不老實,似乎老在按照一種起伏的韻律,跳一種隻在馬背上才能呈現出最佳視覺效果的舞蹈……
曹瀚、林遠、孫璘、季飛衛他們,都是這樣的人。
而君貴,在這方面是雙倍、五倍、十倍于他們的人。
寶劍久未開,踯躅複自哀。尤其當他發現這種與強敵較量的機會,竟然不容争搶地落入了素來跟自己不對付的競争者手中時。
君貴在鎮甯軍治的指揮室中,焦躁地來回踱步,猶如一頭困獸。上次他将自己獨自關在指揮室中,還是父親從邺都起兵、情勢千鈞一發的那幾天。那時候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他表現得卻遠比現在冷靜淡定。許是因爲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目下,他不再需要那樣去刻意壓抑自己的本心。
他渴望強敵,渴望戰鬥,渴望回到屬于自己的戰場,渴望率領千軍萬馬征服敵人,更重要的,他渴望建功立業—他必須再次以煊赫的戰功來證明自己,來彌補自己未能在開國建鼎上對皇權有實質貢獻的缺憾。劉崇是個強大的對手,劉崇的分量,足以讓他有所成就,讓他在王峻王殷等父皇的舊部眼中翻過身來。
“……太宗十八舉義兵,白旄黃钺定兩京。擒充戮窦四海清,二十有四功業成。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緻太平。……爾來一百九十載,天下至今歌舞之。……”秦王李世民年紀輕輕縱橫四海,後來成爲一代英主唐太宗。他,也要成爲那樣偉大的人。
今年九月,他已經年滿三十歲。三十而立,他的功業在哪裏?君憐知道他素來景仰唐太宗、愛聽《秦王破陣曲》,便親手抄寫了這首他素日最樂于吟唱的白居易《七德舞》爲他慶賀生辰。
“功成理定何神速,速在推心置人腹。……”
“歌七德,舞七德,聖人有作垂無極。”
“豈徒耀神武,豈徒誇聖文,太宗意在陳王業……”
他雖貴爲皇子,卻偏居于帝都東北一隅,統領着小小的一支鎮甯軍,暌隔帝樞。從軍十五年來,他原本一直緊緊追随在父親身邊,親身經曆了父親所參與、指揮的每一場戰役。可是眼下,皇朝在迎戰迄今最大的敵人,那麽多父親的僚屬舊部在爲王事奔走,他卻置身事外,無法與聞。
男兒何不帶吳鈎?收取關山五十州!他豈能枯守南山空踟蹰,等閑白了少年頭?
他的抱負,看似施展在即,又看似遙遙無期。倘若不能輔佐朝政于君側,運籌帷幄于中央,他如何将自己的壯志融入到父皇的壯志中?就算一時回不到父皇身邊,他至少應該在外郡擴大政績、成就功業。澶州太小了,他就算将澶州治理成天下第一州,那點成就,也不值得向人誇矜,也無法鎮住樞密院和三省那幫指天畫地、縱橫捭阖的老家夥們。
他不能被他們困在這裏,他必須向父皇請纓出戰,哪怕王樞密已經奔赴前線。他要爲自己争取機會,他知道,如果他不去搶奪,他們将永遠不會讓他得到這樣的機會。
一念既定,他不再徘徊,拉開指揮室的門,昂然走了出去。曹瀚等忙跟上來。他擺擺手,衆人見他向後苑的方向走去,也就不再跟随。
寶劍久未開,踯躅複自哀。豈獨惜微軀?寸心出鞘來!
君貴疾步來到書房中。君憐不在。他走向牆上挂着的寶劍。
侵霜,斫雪。這一對寶劍都來自符家,一把是君憐的嫁妝,一把是符淮王贈送給父親、父親又轉送給自己的。他尤其珍視“斫雪”,愛惜程度甚至等同于自己原來的佩劍“驚風”。每次去校場操練士兵的時候,都會佩戴上它。當然,他更渴望佩戴着它奔赴的地方,是久違的、真正的沙場。
他将斫雪劍取下來,拔出劍身,反複察看,又就手拿起君憐遺留在書案邊的一塊絹帕,仔細擦拭。劍身反射着室外的日光,晶瑩耀目。他的雙眼中居然起了一點水霧。
“哥哥,這麽早就回來了?”君憐不知何時進得門中,輕聲招呼他。
他回頭看着她,臉色因爲想象中的縱橫馳騁而微微泛紅。“君憐,你替我給父皇寫一道表。請求他也派我北上晉州,去爲江山社稷拔掉劉崇這顆大釘子!”
君憐微笑着點點頭,她知道他這些天心中有多煎熬。可是她沒有接君貴這個話茬。她和婉地問道:“在哥哥心目中,劉崇這顆釘子,果然有這麽大麽?”
“當然。劉氏雖然隻據有十州之地,但他的背後是契丹人。你知道的,契丹領主素來反複無常,今日跟你互緻國書通好,明日卻可以縱容底下人來劫掠你的城池。跟他們,除了拿武力說話,是沒有什麽道理可講的。”
“這次劉氏發兵,契丹人出動了多少人馬?”
“……這個……據北線諜者回報,此番主要由劉崇及其次子劉承均挂帥領河東兵出擊,契丹新主述律忙着鎮壓國内的反抗,倒是沒派出什麽像樣的陣仗來。”
“嗯……。”君憐眨巴着眼睛看着君貴。君貴看出她的意思,理直氣壯地堅持道:“那他也仍然是顆大釘子!”
“哥哥,目前國境内這些州郡是個什麽狀況,哪些是小釘子,哪些是大釘子……你給我講解一下,好不好?”君憐道。
“好啊。不過,地圖隻在我的指揮室裏才有。—诶,也不必找地圖了,就用這個!”君貴說着,動手将桌案上的“玉巢”挪開,清理出一片空曠地方來,拿起桌案上的一隻凍柿子。其時,君憐容易感到饑餓,廚下便時常爲君憐送上些凍脯、堅果、腌漬果子之類的備食。
君貴将紅澄澄的凍柿子放在空處中央:“這是京師,”然後他抓起一把沾裹着鹽霜的漬果子,一邊擺放,一邊解說:“先看北面。鎮州何福進,這是跟随父皇入京平難的人;定州孫行友也早就投效父皇麾下,忠心無疑;府州折德扆是折從阮的兒子,建鼎之初就上表效誠于我大周。這些都是忠順者。”
“不過,與府州毗鄰的麟州楊弘信卻被劉崇取入囊中。據聞楊弘信诨号‘火山王’,秉性剛烈,勇猛過人。他有兩個兒子,長子楊重貴,次子楊重訓。那楊重貴尤其少年英悍,已經入事太原,做了劉崇的義孫。異日攻破河東時,楊氏父子勢必成爲劉氏布下的大釘子……”說到釘子,他就改用一顆花生來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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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貴主題?渴望戰鬥
寶劍久未開,
踯躅複自哀。
豈獨惜微軀?
寸心出鞘來!
(本書作者代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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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楊重貴,入事劉崇後被後改名劉繼業,入宋後又複本姓改作楊繼業,後世所謂“楊家将”第二代“金刀楊令公”是也。第一代就是火山王楊弘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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