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州鎮甯軍治所。後苑。正房。
天氣和暖,榆樹成蔭,論節令已入初夏。但春天的尾巴還爲人們遺留下串串青翠的榆錢,在和風中舒然搖曳。
家中仿佛忽然間多了好些仆從似的,進進出出,喜氣洋洋。
君憐躺在榻上,蓋着一床薄被。她全然不施脂粉,面色雖然還顯得疲憊,但神情倒是輕松了許多。朱雀坐在榻邊的杌凳上相陪。看着婢仆們一會兒拿來河魚細羹,一會兒奉上熱水巾帕,一會兒端上人參雞湯,一會兒捧來粳米蔬飯……流水一般運轉個不歇,朱雀不由皺眉道:“怎的生完了還這麽麻煩,就不能讓你消停會兒?”
君憐苦笑道:“我也是這個話。……我一早就跟唐媽媽說過要見見孩兒,今日到這會兒了,還不讓我見一面!”
“好像你是替她們生了個孩兒似的,生完就歸她們了。”朱雀嘲笑道,“不過這樣也不賴,你隻管吃好睡好,早日變回原來那個模樣才好呢。實話跟你說,我可早就不耐煩你的大變樣了,你最好是立馬把我原來的翚娘還給我。”
君憐道:“我又何嘗想那樣掣手掣腳的呢?你等着,等我能起來了,我同你到頓丘的獵場跑馬去!”
朱雀喜道:“好啊!最好你跟着我再走遠一些。咱們把孩兒交給她們,自己去外面遊山玩水一番,好好透口氣,如何?哼,我爲着陪你,可是有好久都沒出去了,我反正是憋壞了。”
君憐笑道:“好。到時候如果孩兒抛得脫手,我就跟你出去。”
朱雀道:“這可是你說的!”
君憐道:“咱們先别說那麽遠的事兒啦,還是說說孩兒這名兒吧。父皇口谕,讓我和君貴自行給她起小名。你說,咱們叫她什麽好?”
朱雀道:“讓我想想。……她是四月初四生的,正好是釋家的文殊師利菩薩誕生日,你又常常拜文殊……”
君憐失笑道:“那我也不能叫她文殊呀,難不成以後要天天拜她了?”
“那就叫觀音吧,如何?”朱雀說,神情帶上了兩分得意,“……其實你發現沒有,我的話都挺能兌現的,是不是?先前我說過會是閨女吧?那日生下來一瞧,怎麽樣!把唐媽媽驚得……都快當場向我拜倒啦。所以呢,現下我親口說了她是觀音,那她這一輩子,必定事事順遂、逢兇化吉……”
“好好,”君憐喜道,“那可要借你朱雀大師的吉言了。少時我跟君貴說,這孩兒就叫觀音,想來他也不會反對。”
“哼,你目下剛替他生養了孩兒,鬼門關裏掙紮了一趟回來,他哪敢駁你一個字?”朱雀道,“照我看,你要有什麽素日他不肯的事,都趁着這幾天說,管保全都成了。”
“朱雀!”君憐嗔道,“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我與君貴之間素來坦誠,便是有難事相商,又何需如此大費周折?”
這當兒乳母東方氏抱着孩兒進來了。東方氏是唐媽媽早幾個月前就替君憐物色好的澶州本地乳母。當時她剛生完第二個孩兒三個月,奶水壯得很。唐媽媽将東方氏和她自己的兒子一并領來讓君憐看,君憐見東方氏服容整齊幹淨,又将自己的兒子喂養得膘肥體壯,立馬就點了頭:“好,就請這位媽媽吧。”
“快将孩兒抱來我看看。”君憐在床上欠起身來。“夫人快請躺下!”東方氏忙趨前道,“這才幾日?可别勞動了身子!”說着,她便将皇孫女輕輕放到君憐身側。
君憐見孩兒緊閉雙眼,皺着一張小臉,神情大不耐煩,不禁對朱雀笑道:“你看看她!還是對我這個阿孃不理不睬的!”朱雀搖頭嘲笑一聲,俯身與君憐一同來撥弄孩兒-摸摸臉蛋,點點鼻頭,拉拉足爪……,急得唐媽媽在一旁縱容也不是,勸阻也不是,哭笑不得說道:“哎喲兩位姐兒,剛落地的小兒家,魂兒還沒定呢,哪裏經得起你們這麽折騰!”
“怕什麽的?你不折騰她,她也不知道自己降落到人世間了啊!”朱雀理直氣壯地說。
正熱鬧間,君貴含着滿面笑意走進屋來。
君憐奇道:“哥哥今日怎的回家這麽早?”
君貴笑道:“放心不下,回來看看你。再說,軍中和衙門也沒有什麽事非要我去管的……”說着便走到榻邊,俯身去看孩兒。
聽了君貴這話,君憐還沒怎樣,朱雀先忍不住撇了撇嘴角,卻恰好落在了君貴眼裏。君憐知道朱雀的意思,笑着替她說出來:“哥哥這話,我聽着也覺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呢。軍中和衙門的諸般庶務,哪樣你不是事必躬親的?尤其是張美那事之後。……照我看,讓你管,你不會畏懼艱難;要讓你不去管,隻怕才是千難萬難的。”
君貴見君憐和朱雀聯手奚落自己,不由也笑起來:“怎麽我好心回來看看你,倒有了不是了?這幾日她們旦夕不停地圍着你轉,連我都不得常常近前。我想着今日怕是消停些了,所以回來陪你說幾句話。……再說了,就算你嫌我啰嗦不讓我看視,難道我還不能看看自己閨女麽?”
君憐笑道:“誰嫌你啰嗦了?不過是要你心口一緻,别嘴上說着沒什麽事要管,心裏卻始終放不下……”
朱雀從杌凳上站起身,對君憐道:“好了,既然有人回來看你,我也該走了。”又對君貴道:“你娘子有正事要跟你商量呢。”說罷,也不待君貴君憐兩人回答,自己便施施然出了門去。仆從們見狀,知道太保與夫人有體己話要說,便也施禮退出。
君貴早已習慣朱雀對自己若即若離、愛答不理的做派,當下也不以爲意。正好衆人走散,忙自己坐到杌凳上,向君憐問道:“嗯?有什麽正事?”
“也沒多大的事,就是孩兒的小名,我想叫她觀音,你看可好?”
“觀音?”
“嗯。她是四月初四生的,正好是文殊師利菩薩的生日,原本叫她文殊也不錯,可是我又時不時拜拜文殊,何必兩相沖突?因此想着,改叫觀音也挺好的。……哥哥的意下如何?”
君貴且不答,俯身細觀孩兒的面容。皺巴巴的小臉蛋,比粉紅更深的肉紅色皮膚,勉強睜開又随即合上的眼睛……還有,柔柔伸展的小胳膊,不時猛蹬一下的小腿兒……
過往多少美好的記憶,一霎時都回到他的眼前。新生兒長得幾乎都一樣。他端詳着她,似乎又回到了從前那些年中,一個接一個端詳着自己新生的三個兒子的時刻……
他猛一搖頭。必須立即将那些念頭趕走。不能想的,永遠都不要主動去想。
他伸手輕觸孩兒的臉頰。孩兒的嘴巴尋着他的手找過來,要吃。君憐道:“才剛我和朱雀這樣撥弄孩兒,還被唐媽媽數落了一番呢,你又來?”君貴微笑道:“你看,她餓了,想吃我的手呢。”說着,竟真的将手指放到孩兒嘴前,輕輕逗引着。君憐恨得去拍他的手背:“孩兒餓了,你還逗她,你這當的是什麽阿爹!”君貴應聲揶揄道:“孩兒餓了,你不喂她,你這當的是什麽阿孃!”
一句話說得君憐發起愁來:“她們不讓我喂,我也沒有奶水可以喂她,可怎麽好……”
君貴笑道:“好了好了,我不過逗你玩呢。哪有咱們這樣人家自己喂養孩兒的?便是你想喂,她們也不能答應!你就趕緊把自己調養好是正經。我有多少大事,還等着跟你商量呢。”
聽了這話,君憐臉上浮現出了微笑:“目下就商量也可以。我躺在這裏,反正也沒事幹,正好悶得慌。”
“目下?目下你還是多吃多睡、養養精神吧。可别月子中調理不當,讓閨女将來笑話你容色不振。”
這當兒,一直閉目睡覺的孩兒忽然睜開眼睛,向着爹爹孃孃投來好奇的一瞥。那模樣,那感覺,就像整日在蓮台上垂目趺坐的觀自在菩薩忽然張開法眼,向人世間打了一個觀照。
君貴笑了起來:“這孩兒将來長開了,一定是個驚世動俗的小美人,像你一樣。……我聽你的,就叫她觀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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