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四月初八,天子诏下,削奪慕容彥超一應在身官爵,令曹英等加速進剿。原本雖然讨伐他,卻給他留着官爵,是以備将來有招撫的回寰空間。現下削奪爵位,表明官家的态度徹底強硬,不再留有絲毫餘地。
四月十三日,官家郭威派出的慰親使鄭仁誨抵達澶州,帶來了官家的口谕:君貴、君憐是朕的一雙俊兒女,皇長孫女是這一對玉人遭逢所誕養出來的玉孩兒,特賜嘉名爲瑽。
一張内用描金雲鳳粉蠟箋鬥方上,端端正正禦書着一個“瑽”字。
瑽,音聰,玉佩相擊之妙音也。
君貴與君憐聞聽這個嘉名,驚喜相顧,再三叩謝父恩。
四月十五、四月二十五,兖州行營兩次回報:慕容氏知道自己被褫奪官爵,愈發拼死反抗,王師一時不能奏凱,正在加緊整備人馬、修繕兵戈,以圖再次發動大的攻勢。
四月二十六日。福甯殿。黃昏。
暮色原本還帶着日入前的光輝,可是被福甯殿中如時掌起的一片燈燭對比着,就顯得昏黃零丁了。官家自殿外匆匆而入,身後跟着王景通等幾個常侍。殿前與殿内的宮人與内侍行禮如儀。
官家對于慕容彥超和兖州行營的容忍已經到達了極限。就算兖州變成了帝國的牛皮癬,他也決意要将這癬症連根鏟除,哪怕揭皮帶肉,哪怕傷筋動骨。不是他沒有耐心,而是這樣耗下去,對境内諸多尚未安分的方鎮而言,将會是一個極壞的示範。他縱然老謀深算、威震四境,也不敢繼續冒這個險。
德妃近日偶感風寒,正在内殿榻上卧疾,面色無華。見官家回來,掙紮着要起身見禮。
“你躺着吧。”郭威說着走到榻邊坐下,“今日可覺着好些?禦醫來瞧過了麽?”
“似乎好些。”德妃勉力笑道,由宮人攙扶着坐起身來。宮人又替她在左右掖了幾個靠墊,方才退開。“禦醫院來了好幾個人,輪番上來搭脈,商量着又給臣妾換了個方子煎藥吃……”
“到底是什麽病?怎麽好幾天了不見好轉?”
“說是節候變換引發的傷寒之症。”德妃道,“咳,官家怎麽也跟榮哥兒似的,犯起性急來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好歹是場不大不小的病,哪有才幾天就好沒影兒了的?”
“總之你還是要多休養。宮裏的事,我看你素日管得挺好,就讓他們自己照着規矩辦,先不要操心了。--雁兒呢?”
“在我跟前玩了一會兒,剛抱出去。-好教官家得知,雁兒今日識得幾個字了。”德妃笑道。
“是嗎?好啊。”“來人,去将小皇女領回來,告訴她爹爹回來了。”
未幾宮人領着雁兒回來,向父皇見禮。雁兒三歲了,出落得愈發粉妝玉琢,乖巧可愛。郭威伸手将她抱起:“聽說雁兒今日識了幾個字,告訴爹爹,是什麽字呀?”
雁兒顯然已經将那幾個墨團忘掉了,聽爹爹考問,便左顧右盼,不想回答。
郭威笑起來:“那雁兒今日吃了什麽好吃的呀?這總可以告訴爹爹吧?”
“雁兒吃了腌雉雞炒飯!”雁兒口齒伶俐地彙報,“還喝了百歲湯!”
郭威笑向德妃道:“昨日就跟我說吃了腌雉雞炒飯,怎麽今日還是這個?”
“榮哥哥送的雉雞肉,雁兒就愛吃;李胖哥拿來的兔子肉,雁兒就不愛吃。”雁兒又搖頭晃腦地彙報。
郭威疑惑地看向德妃。德妃笑道:“重進家的二郎延壽,還有鄭仁誨的小孫女,臣妾今日又叫他們的母親領着入宮來玩了。延壽雖說輩分上比雁兒低,年齡上卻比雁兒大着幾歲。雁兒分不清,隻管叫他胖哥哥。羅氏還拿了他們家自己做的煙熏兔子肉來。以前雁兒是愛吃的,今日跟胖哥哥起了争執,就賭氣說再也不吃了……”
郭威不由摟着雁兒笑道:“好有氣性的小雁兒!趕明兒你榮哥哥的小閨女得罪了你,你又該不吃榮哥哥家的雉雞肉了。”
“榮哥哥的,雁兒就吃。”雁兒見爹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便認真強調道。
郭威向德妃笑道:“咱們雁兒也真是怪了,跟君貴相處的日子也不算久,怎麽對她榮哥哥這麽心心念念的?鹭娘時常入宮來哄逗她,她也沒這麽在意人家。”
“唉,榮哥兒總是會護着她;鹭娘麽,難免還是孩子氣……”
“诶,說到這兒我倒想起一事來:鹭娘跟抱一成親也好幾年了,怎麽一直都沒有生養呢?少年夫妻,又常在一處的……倘若養下個一男半女來,雁兒豈不是就有更多玩伴了麽?”
德妃笑道:“官家這個爹,還真是夠操心的。人家驸馬張家現有翁姑在上,都沒有說什麽,官家着什麽急!鹭娘年輕,身子骨架都沒長全,一時不生養倒還好了。幾時長足了,幾時自然就會生養了。”
皇帝夫婦又說了一會兒家事閑話,見雁兒早不耐煩,便打發宮人将雁兒領出去玩。郭威這才揮退一應近侍,清清嗓子,向德妃正色道:“裕娘,現如今你病着,有件事我原本不該拿來煩擾你,可是不跟你說,又繞不過去,少不得還是要告訴你。”
德妃的神情緊張起來,惶然問道:“官家想要跟臣妾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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