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之事,久拖不決,我打算親征了。”
“什麽?!”德妃果然大驚失色,“皇朝新立,車駕出動是何等大事!上次官家想親征晉州,王峻不是也讓使臣緊趕慢趕回來這麽禀報的麽?”
郭威歎口氣:“此一時,彼一時。晉州那邊,當時我對王峻取勝還是有把握的,我隻是再也受不了他拖延。兖州就不同了,曹英、向訓他們一直努力在攻打,就是攻打不下來,這不是态度問題,這是能力問題,是統帥的号召力問題。事機不可耽擱。兖州久拖下去,必成皇朝潰癰,導緻衆心叛離。現在,已經到了必須快刀斬亂麻的時候。”
“難道除了官家,就沒有别人能夠出征了麽?……王峻呢?”
郭威眼神閃爍,默默搖搖頭。
“那爲何不遣榮哥兒出戰呢?榮哥兒武藝高強,骁勇無畏,又善于指揮謀斷,早年在官家麾下就是戰功卓著,豈不是此番領兵的最佳人選?更兼他忠孝之心甚誠,一直上表請戰,官家何不索性成就了他呢?”
郭威又歎了口氣:“榮哥兒的膽略武藝與指揮才能均屬上乘,這的确不假,可是讓他統領禁軍援魯,卻有可能面臨一個最大的問題……”
“什麽問題?”
“軍心不附。”郭威道,“榮哥兒從來沒有直接指揮過禁軍,他統帥的一直都是咱們郭氏多年汰遞而出的牙軍。可是牙軍就那麽幾萬人,當初還分了一半随我入京平難,現下已經編入殿前軍,做了我的禁衛。雖說年餘以來,他已将駐澶州的禁軍與咱們的牙軍進行了混營操練,可以說将他們都變成了他的人吧,但那也不過就是恢複到了當初他統帥的牙軍的數目。現下就算他置澶州的治安與軍防于不顧,點起全部澶州軍馬出征,也隻不過能占據征魯援軍的小頭;大頭,還得是京中和京畿抽調的禁軍……”
“那能有什麽問題呢?哪個統帥麾下會全都是自己的親信呢?”
“哼,禁軍中那些驕兵悍将素日什麽模樣,你是知道的。曹英他們久戰無功,不是因爲指揮無能,而是因爲禁軍人馬各自爲陣,不肯全然聽命、忘我戮力……”
“也許,曹英他們人望不夠……”
“倘若榮哥兒出戰,很可能也會面臨同樣的局面。你知道的,克難之戰,他奉我的命令留守魏博,雖然恪盡職守,卻也造成了無功于建鼎的尴尬,由此頗受軍中一些勳宿的輕慢。眼下貿然派他出馬禦衆,隻怕諸将不服,反而愈發被動,贻誤戰機……”
德妃沉吟道:“……可是,如今局面畢竟不同了。榮哥兒已經做了藩主,軍功、政績都有了;何況,他将來必定是要重歸中樞的,誰還好意思執意與他爲難?”
郭威默然半晌,點頭道:“明日我會與百官商議此事,倘若時機成熟、衆臣擁戴,也不是不能遣榮哥兒挂帥出征……走着瞧吧。”
四月二十九日。廣德殿。常朝。
在例行的政情奏報和庶事商議之後,官家郭威緩緩說道:“列位卿家,朕今日有一大事,要與你們相商。”衆臣一聽這話音不同以往,立即端肅站立,洗耳恭聽。
“兖州慕容氏作亂已逾三月,曹英、向訓等率領禁軍平賊,卻久攻不下,以緻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境内軍民憂思難安。因此,朕立意下月親征,以圖從速削平此患。……不知衆位卿家意下如何?”
聽了官家的話,群臣面面相觑,臉上盡皆露出了驚訝和疑慮的表情。
“衆卿有何疑慮,盡可當面奏來。”官家郭威鼓勵道。
樞密使王峻尚在沉吟中,殿中衆臣都看向文官之首馮道,希望他能夠帶頭站出來,把大家的擔心表達一下。
“陛下,”馮道從衆之意出列,恭敬揖道,“來月正當仲夏,氣候漸次酷毒,車駕出行難免沖冒,臣以爲,不宜親征呀……”
皇帝的語聲變得嚴肅:“兖州賊寇開不得玩笑,容不得輕忽。倘若朕不宜親行,那麽就讓朕的澶州兒子出征擊賊,方能辦了朕的這件大事。”
聽聞此言,王峻偷偷向身旁的樊愛能、何徽等幾員武将使個眼色,急急出列揖道:“陛下,臣以爲不妥。”
“怎麽不妥?”
“皇子畢竟年輕,經驗短少。那慕容氏乃前朝皇親,财力雄厚,自打劉子陂敗退後便竊據兖州,多方聚斂,繕完甲兵,圖謀不軌,準備不可謂不充分。而且慕容氏領兵超過三十年,經驗豐富,老謀深算,不然,也不可能以孤城堅持三月,卻沒讓禁軍讨到絲毫便宜。臣以爲,此賊連曹英、藥元福等軍中勳宿尚且不能收服,皇子出馬,也根本難有勝算……”
樊愛能、何徽等殿前軍将領也紛紛出列附議:“是啊,陛下,倘若皇子不能奏凱,豈不是更增添了賊寇的嚣張氣焰?”“……也會讓天下軍民更加惶恐不安哪,陛下……”“還請陛下慎重遣将……”
王峻偷眼向上看,發現官家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是個好現象。根據他對官家的了解,通常情況下,官家皺了眉頭之後,就會向底下人發問:“……那麽你們認爲怎樣才好?”這個時候,他在殿中的盟友就會趁勢保舉他出馬挂帥。根據他對官家的了解,通常情況下,官家就會順水推舟,滿足臣下所請,來個上下同心、皆大歡喜。官家是個比較好說話的人。
沒想到,官家郭威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沉聲道:“既然皇子不可行,那麽就由朕禦駕親征吧。着樞密院與兵部征調兵馬、完備器械,着戶部三司籌措糧草,不得有誤。”
“陛下……”“陛下……”“陛下……”
“朕意已決,衆卿不必多言了。退朝。”
四月三十日,天子诏下,準定于來月五日親征兖海,慰勞讨賊将士。又诏以樞密副使鄭仁誨爲右衛大将軍,依前充職,兼權大内都點檢;诏以中書侍郎、平章事、判三司李穀爲權東京留守,兼判開封府事;诏以樞密使王峻爲随駕一行都部署,阜從出征。并特遣樞密院直學士陳觀祭堯廟,遣翰林學士窦儀祭東嶽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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