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大内。滋德殿。
皇帝郭威坐在書案前看奏疏。新春伊始,臣屬所上的奏疏以歌頌天子恩德和問候請安的内容居多。對這類奏疏,郭威隻是掃一眼、淡淡一笑,就放到旁邊。不過也有不少論事的奏疏,尤其關于地方政務得失的,他便看得特别仔細。
彤雲和仙草等默默陪在近處,不時替他添換滾熱的湯水、剪剪燈花。
“提醒得好!”忽然,官家郭威自言自語了一句。他将一張奏表拿在手心裏拍打拍打,臉上露出了笑容,“朕早有此意!”他轉向立在身側的彤雲,“這個什麽牛租,不講理得很,早就該廢了。朕在民間的時候就知道,不知有多少惡吏拿此事來害人,哼!-彤雲,你家人也在鄉裏務農,聽說過牛租這回事沒有?”
彤雲臉色一變,低頭道:“聽……聽說過。”
所謂牛租,是其時一項特别的稅收條目。朱溫(後來的後梁太祖)當年攻打淮南時,搶回了數以千、萬計的耕牛。他把耕牛租借給本國東南諸郡的百姓,同時向他們收取沉重的租稅。如今六十餘年過去了,當年搶回來的那批牛,早變作了牛鬼,可是這項租子,還在沒完沒了地收下去。因爲官府說了,牛也可能下犢子啊。
郭威笑道:“朕從此将它廢了,再不讓它禍害百姓,如何?”
彤雲的眼中忽然充滿了淚水。她整頓衣衫,跪地向郭威叩首道:“若果真如此,臣妾要替父老鄉親、替天下農夫農婦感謝官家的恩德!”
彤雲的這個反應出乎官家郭威的意料,他疑惑道:“怎麽?”
彤雲垂淚道:“回官家的話,當年,臣妾家裏就是因爲再也交不起這個牛租,才把臣妾賣給人牙經紀的。……自然,最終能夠賣到官家府上服役,是臣妾幾世修來的福報,臣妾感激不盡;可是,天下不知還有多少人家的幼年兒女,就因爲這可惡的牛租而被迫與父母分離,或遭打殺,或輾轉天涯,最終過早凄涼地結束掉生命……”
郭威默然片刻,長歎一口氣:“唉,彤雲,朕應該早些廢掉它的。以後再有這種事,你,還有仙草,你們要早些提醒朕才是啊。”
彤雲與仙草忙依禮應諾。
這一年閏在正月。
廣順三年閏正月十四日。日間。大内。滋德殿。
田重霸将皇子榮請求入觐的手書跪呈于皇帝郭威座前。
皇帝看罷兒子的家信,略一思索,便低聲對田重霸說道:“你即刻去到澶州,傳朕口谕,命皇子榮立時入京,待明日朕散了早朝後,到滋德殿見朕。”
閏正月十四日。夜。澶州鎮甯軍治後苑。客堂。
田重霸向皇子傳達皇帝口谕。皇子跪受已畢,難以抑制激動的心情。
閏正月十四日。深夜。澶州通往汴京的官道。
暗沉沉的大路上,幾個光點由遠及近,一晃,再由近及遠。人與馬的影子倏忽如電。光點是禦馬者手中所擎的火炬。馬蹄聲疾。
閏正月十五日。晨。大内。
幾隻飛鳥掠過禦殿的黃綠琉璃瓦,在空中盤旋兩圈,落回庑頂的鸱吻上歇息。從鸱吻處向下望去,此時走在禦道上的那一行人小如蟲蟻。
一身錦袍輕裝的皇子榮便是急急行走在晨曦中的人們之一員。他的身前,是前引的内侍;他的身後,是曹瀚和林遠等幾員部将。
禦道幹淨、潔白、堅硬,一直延伸到父皇所在的宮殿深處。
也許意識到自己走得過急,有些氣喘,他稍微緩下了腳步,以便将自己調整得更加從容。
未幾,君貴來到滋德殿外告進。内侍進去禀報,旋即出來朗聲道:“宣皇子榮。”
君貴邁步進入殿中。
丹墀上,禦座中,遠遠地,他終于看見了父親的身影。
初春的朝氣和芳馨瞬間在金紅交織的寶殿中彌漫開來。
他急急趨至丹墀下,跪拜如儀:“兒臣君貴,給父皇請安。”
多麽熟悉的場景,上次到這裏拜見父皇,也是在父子暌隔多日之後。當時的情形還曆曆在目,包括那時候掙紮于深淵的心情,也似乎俯拾可得。
同樣的,父皇從丹墀降階,來到了他的眼前。同樣的,父皇的語聲傳入他的耳中:“榮哥兒,這一次,咱們爺兒倆又是多久沒有見面了?”
他仰起頭:“兩年……零九天。”
父親點點頭,輕聲重複道:“嗯,兩年零九天。”
他凝視着父親。父親的兩鬓花白了,額頭又添了皺紋,眼裏的精光似乎也不再如以前那樣咄咄逼人。
僅僅兩年不見,爹已經老了如許!
他感到自己的心在顫抖,顫抖得慌;在抽搐,抽搐得痛。
他滿懷酸楚,熱淚盈眶。“爹……”
父親一如既往地向他伸出了手,父親的手上青筋暴突,皮色蒼勁。“起來說話吧。”父親拉了他一把。他感到,父親的力道沒有以前飽滿充沛了。
他的淚水滴落到滋德殿的地闆上。
“傻兒子,傻兒子!”父親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不是見到了麽,哭什麽?”
他哽咽難言。
“兩年沒讓你入京,沒讓你來見我,覺得自己受到了冷落,是麽?覺得委屈,是麽?”父親輕聲道。
“以前有過,現在不是了。”他勉力調整着情緒,“兒子隻是想念得緊,兒子不知道爹過得好不好……”
父親的眼中也有淚花滾動,可是父親比他控制得好,沒有讓眼淚流出來。
“‘太華生長松,亭亭淩霜雪’,‘受屈不改心,然後知君子’。榮哥兒,爹不讓你來,自有爹的道理……”
他默然片刻,忽然跪地請罪道:“……爹,張美的事,是兒子做錯了。”
父親看着他:“嗯?說說看。”
“張美之所以那樣做,完全是被兒子逼迫得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兒子強求不可行之事,此罪一也;屬下弄虛作假,兒子卻一無所知,連爹爲何将他調走,一開始都沒有弄明白,身爲主官,失察至此,此罪二也……”
父親淡淡一笑:“你能明白這兩條,就夠了。此事今後不必說了。起來吧。”
君貴依言起身,看着父親,斟酌道:“這兩年來,爹做了不少大事。兒子在藩,雖不能接近帝樞,對于爹的思慮謀略,也多少有所感悟……”
父親在上座坐下,示意君貴也入座。父親目光炯炯:“榮哥兒,爹正想要你跟爹說說這些話呢。不必說你體會到的爹的意思,就說你自己的意思。天下大小事,無不可談。”
君貴沉吟道:“好,兒子就把自己想到的都說出來,請爹指點。……兒子以爲,皇朝新立,軍事安全當爲第一要務,所以平慕容、讨河東,都是爲了穩固既有基業,平息紛争,阻斷藩鎮妄念;而一旦四野初定,就要轉向民生養息……兩百年的戰亂,皇朝境内滿目瘡痍,民力惟艱,良田荒蕪,所以爹下诏招撫流亡,獎勵耕殖;……另一方面,蒼生雖然困窘至此,豪強們卻大肆掠奪聚斂,恣意剝削,所以爹厲行節儉,又下诏禁止地方利用羨餘擾民,這是以天子垂範臣僚,帶頭返利于民。一開源,一節流,則皇朝肌體可望恢複,中原重獲生機,也可以期待……
“不過,因戰事連年,生民死亡過多,便是再三勸勉農事,一時也難以獲得足夠的勞力。那年平定三藩後,據兒子所知,由寺院僧侶斂聚起來的骸骨,就達二十萬之數,這還隻是河中一帶的數字。兒子在澶州,曾數次征發民夫修城治河,王樸、張美等絞盡腦汁,也常常難以征集到應有的人數……
“與此同時,寺院卻占有大量農田和人口。廟田的出産不納稅,出家的僧尼不事生産、不服徭役。……不少庶民看到天下有如此好事,紛紛謀求藏身伽藍。對于地方豪強而言,既然修寺蓋廟是一樁大大有利可圖的生意,便樂得爲之提供錢财資助。于是,沒有朝廷發放的度牒,也敢私下度人;一間廟裝不下,便易地再起新宇。……兒子在澶州,就取締過兩家未經朝廷注冊在籍的新廟。廟中私度的僧尼,不過是爲一口飯吃,哪裏談得上什麽修行。甚至,兒子還親眼見過作奸犯科者隐匿于廟宇,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麽佛法的信徒……
“此外,國中法度也顯得混亂。目今法令多因循前朝,但執行起來,各地、各部司又号令不一。同一樁事,常常有不同的人拿着不同條款來互相批駁,最後隻能靠主官自行研判,難免顧此失彼,恣意妄斷。兒子手下的王贊,判冤決獄,辨析引據律令,算是十分中肯的了,仍舊不免爲亂法所困擾。倘若其它州郡的執事做不到王贊這樣呢?倘若有人故意利用律令的漏洞和沖突來營私牟利呢?……
“再說中國故地。河東、江南、西蜀、嶺南、幽燕……大片的土地與生民割裂在外,尚未納入皇朝治下,倘若放任不管,異日必爲大患。故此,一旦民力和緩下來,資财積聚充足,就該謀求統一……
君貴在滔滔不絕地說,父親一直用心在聽。聽到這裏,父親打斷了他:“哦?你認爲這些中國故地都應當盡速收回?”
君貴有點疑惑:“難道爹認爲不應該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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