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想請領青州。”
“青州?”青州是皇朝東部重鎮,鎮上有平盧軍。上一位青州之主,是官家郭威的兒女親家符彥卿。再上一位,是殺害了官家在京全部眷屬的劉铢。
“是。臣以爲,青州自從符淮王移出之後,三個月沒有正職赴任,軍事一直由留後代領,政務由知州張凝處理,着實不妥。臣知道青州之主難定,臣懇請爲陛下分憂!”
官家郭威歎了口氣:“秀峰啊,你在京中踏踏實實做你的樞密使,不是挺好的麽?”
“陛下,臣在處理全國軍政事務時,發現有許多不明白之處,任憑幕僚說破了嘴皮子,臣沒有切身經曆,也很難體會方鎮的處境。臣之所以求領青州,實在是爲了補阙進學啊……臣與陛下二十多年的生死交情,難道陛下還信不過臣嗎?臣但凡有二心,又豈敢在陛下跟前直言不諱地說出請求呢?陛下,懇請陛下務必成全臣的忠義盡職之心!”說着,王峻就跪了下來,叩首行禮。
王峻突然放出此招,并不是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事實上,他是經過一番謀劃與思索的。皇子郭榮對他而言,始終是個巨大的威脅。郭榮早晚是要回到中樞的,這個變化他阻擋不了,而且,近在眼前。既然多年以來,郭榮與自己之間從來沒有達成過和諧與諒解,那麽,倘若郭榮回阙執掌權位,想方設法對自己進行排擠與打壓就是一定的了。如何與皇子抗衡,避免他取代自己天子之下第一人的位置?他必須謀求外放,必須要在外藩有自己的獨立天地,與此同時,他還必須仍舊葆有中樞之位。如果單單謀求外放,郭榮在中樞要對付他還不是易如反掌麽?他爲此寝食難安。
官家郭威愣愣地看着他,在心裏反複掂量着。王峻的脾性官家很了解,他已經堅持求懇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不答應,就得準備當場跟他撕破臉皮;換言之,如果沒準備當場跟他撕破臉皮,就隻能答應他。二者必居其一,沒有第三個選擇。
不得已。很多時候,都是不得已。
“好了,你起來吧。”官家郭威淡淡道,“既然你如此忠心爲朕效勞,朕就答應你吧。”
王峻喜形于色,再拜叩首道:“臣謝過陛下的恩典!”
翌日,天子诏下,以樞密使、尚書左仆射、同平章事、監修國史王峻兼青州節度使,王峻的其它職守不變如故。
數日後。王峻向皇帝請求暫時前去青州赴任、視察轄地軍政,皇帝從之;王峻又請求從國庫之一的左藏庫借出绫絹萬匹以備新官上任申令明賞之用,皇帝再從之。
對于王峻的特殊恩遇引發了一系列連鎖反應。從閏正月二十三日至二月初,爲了平息其他建鼎功臣的不滿,天子诏下:邺都留守王殷加檢校太尉,依前同平章事不變;鎮州節度使何福進、河陽節度使王彥超并加檢校太尉;潞州節度使李筠加檢校太傅;安州節度使李洪義、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崇、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曹英,并加檢校太尉……
不得已。很多時候都是不得已。很多時候,官家郭威都在心裏問自己:這樣做,到底對不對?顧全大局的隐忍與保守怕事的軟弱之間,究竟有多遠的距離?這一盤棋,是不是已經到了必須收官的時候?
……否則,大概就真的會下成爛棋了。
澶州。軍治後苑。朱雀房中。
君憐坐在靠牆的椅子裏,看朱雀收拾自己的書籍。自打知道君憐再次有孕、故而無法與自己一同出遊之後,朱雀的心情就很不好,一直都沒怎麽正眼瞧過君憐。君憐天天變着法子哄逗她說話,她也不搭理。今日高醫正遣人捎了信來,問她是否願意在三日後進山采藥練氣,朱雀立馬答應了。現下,她就是在檢點自己需要帶走的書卷。
“榷娘……”君憐歎口氣,“你就不能讓五兩幫你收拾,自己停下來跟我說兩句話麽?”
“有什麽好說的?”也許是因爲去意已定,朱雀破例搭了腔,“你們爲國孕孫,那是正事。且孕你們的去,不必管我,也不必再來找我說話了。”
“朱雀……”君憐的眼中泛起了淚水,“我做錯了什麽,就如此不能得你原諒麽?”
“你沒做錯什麽。”朱雀停下手中的事,看君憐一眼,冷淡道,“你,你們,做的都是對的。本來就是我不對。”
“榷娘,我知道是我食言了,是我對不住你,你要怎樣才能消氣?你告訴我,我爲你去做,這樣可以嗎?”君憐拂去滑落腮邊的淚水,低婉道。
朱雀心中煩躁。
立身天地間,她從來都是一個多餘的人。她恨自己枉然修道多年,卻始終放不下“我執”,始終不能擺脫“有身”之困,不能超越“有待”的羁絆,進入“無待”的境界。
而見到君憐曲意俯就,朱雀就更煩躁。既煩躁,又不忍。
“我用不着你做什麽,你也爲我做不了什麽。”朱雀愈發冷淡道,“今後,就更不需要你再爲我做什麽了。”
君憐的淚水順頰而下。朱雀的話深深地傷害了她。自小相伴十幾年,多少大風大浪一起經曆了,就算偶生龃龉,何至于絕情至此?
看到君憐的樣子,朱雀的心頓時便軟了。本來已經打定主意,再也不受她羁絆的。
終究不能不食人間煙火,終究隻是一個凡人。
“翚娘,我不是生你的氣。”半晌,她和緩了語氣,“我每年都要進山,你知道的。而且,我有我的正事要辦,我要找人。”
君憐不語,傷心未平。
“好啦好啦,有你家君貴哄你還不夠?非得讓我也來哄你?”朱雀走過去推她一下,“我說話一向如此沒遮沒攔的,脾氣上來了口不擇言,你又不是不知道,跟我計較什麽?”她又從壁龛處的藤盤中扽過一條巾帕:“給!這是你家廷獻上次擦琴用的絲絹,洗過了。翚娘子别覺得委屈,我這張‘九燭’的顔面,比起翚娘子來也差不到哪裏去。”
“呸!”君憐被她氣笑了。“依我看,你的臉才該糊一鍋粥呢。”
“嘁,現在笑了吧?有本事你剛才别哭啊。”朱雀揶揄道。
君憐複歸默然,又笑不出來了。朱雀便也笑不出來了。
半晌,君憐低低問道:“……朱雀,這次出去,你打算去多久?”
“不知道。……我說過了,我還要找人。”
君憐長歎一口氣:“……找一個找不到的人,想一件想不透的事,榷娘……何必自苦如此?江湖荒涼,她或許早已仙逝,或許還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活着。可是,就算她還活着,沒有你的這麽多年,她也過來了,你何不放下?世間萬事,總有定數,無須強求。相信我,若真有緣,上蒼早晚會賜予你們一個再次相見的機會的。”
“翚娘,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朱雀看着她,神情蕭索,“我執難破,就不破也罷。我是一個冥頑不悟的愚人,翚娘,你不必再勸了。”
君憐無奈,緩緩點頭:“……知道了。……那麽,帶上銀子,帶上五兩,帶上廷獻。”
“五兩我帶上,廷獻你就自己留着吧。”
“不行。廷獻必須跟着你。”
“爲什麽?好讓他又把我騙回來一次?”
“對。”
一言既畢,兩個人都互相瞪着對方,兩個人的眼睛裏都有着不可抗拒的意志。
這回,是朱雀首先扛不住投降--她的眼圈紅了。她并不知道江湖上有何處可以讓她容身,她也不知道自己離了所依附的人家,又有什麽本事可以獨自謀生。她隻知道,她在這裏已經呆不住了。可是君憐……君憐卻還在千方百計想要她回來。
是夕,君憐将廷獻叫到房中,叮咛複叮咛,囑咐又囑咐。廷獻鄭重領命,叩首而去。
三日後,朱雀第二次“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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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我執、有身、有待、無待,這都是道家、佛家常用的概念,就不詳細解釋了。朱雀的意思,大緻就是恨自己太過執着、放不下,做不到無牽無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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