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順三年二月十一日。東京。大内。滋德殿。
樞密使王峻因爲将作監李瓊的外任問題,與範質在禦前争吵了起來。李瓊也是官家郭威少壯時代的結義兄弟,建鼎後一直被王峻壓制,官家幾次想給他加官,都不得實行。此番官家想讓李瓊去知陝州的軍州事,先叫了範質來問過,範質認爲李瓊累有軍功,辦事勤謹,完全可以勝任陝州知州。官家點頭。因此,在今日的樞機會議上,範質便體會聖意,以自己建言的方式,提出了李瓊的外放一事。
然而王峻不同意。
沒有人知道王峻爲什麽老是跟李瓊過不去,包括官家郭威,也不能理解。當年他們的感情原本不錯。也許是因爲王峻地位日高、淩駕朝臣之後,李瓊自恃與官家有舊,并不像旁人那樣依附、奉承于他,也許李瓊在背後跟人開玩笑地提到過他微賤時的往事,也許李瓊當面某句無心的話怠慢得罪了他……總而言之,王峻就像跟李瓊有幾輩子仇怨似的,凡是對李瓊有利的事,他一概不答應。他似乎在拿李瓊當一個活例子,好教同僚們知道,他王樞密是惹不得的,一旦得罪,就别想翻身。
以往範質并不願意當面與王峻激烈沖突。範質畢竟是文士,知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所以就懶得跟他辯,最多另求奏對,尋機将自己的主張當面再跟官家說一遍。可是今日範質知道自己不能退讓,給李瓊加官,這是官家的意思。而且,官家還有另一層意思:官家自己不想出面跟王峻撕破臉,這個臉皮,隻好由範質來撕。
今日樞要會議,李榖也在場。李榖的臂傷并未徹底痊愈,可是屍位素餐不能心安,因此勉力來了,也是向官家表明自己的忠誠盡職之意。見王峻與範質争吵,李榖先是勸架,後來便站到範質一邊,力勸王峻放寬度量,讓李瓊也有機會爲朝廷在外藩效力。
官家郭威不動聲色地看着他們吵了一會兒,見王峻仍舊不退讓,便又向鄭仁誨使了個眼色。
于是,局面演變成了三英戰王峻的架勢。
王峻越戰越勇,怒氣幾乎要沖破滋德殿的藻井,直往九重蒼穹而去。
官家眼見局面即将失控,隻得清了清嗓子,沉聲說道:“好了,諸卿不要争辯了。朕看李瓊頗有才幹,何妨就依範卿所奏,讓他到陝州去試試?王樞密所擔心的,不外乎是他能否适應西部大鎮的複雜環境,這個麽,到底要他上任之後才知端的。朕做主,就将李瓊外放了。倘有不妥,還可以改任嘛。……王樞密,你看如何啊?”
王峻感到了莫大的委屈。全國方鎮的調動安排是他的本職,三個宰臣卻一齊跟他作對,連官家都幫着他們。他欲待反駁,可是官家的神色已經頗有些不耐煩,語調也變得不冷不熱的,加上還有一幫宰臣幫腔……,他恐怕很難擰轉官家的這個決定了。
他決定暫時退一步。先依他們的,待自己積聚好力量,再新賬老賬一齊算。
二月十三日。上午。晴朗,風微涼。大内。
一連多日的大太陽,讓春天的活潑新意,逐漸顯露了出來。
明日就是寒食節了。寒食節是一個除舊布新的節日,在紀念古早那個賢人介之推的含義之外,人們需要通過飲食的特殊儀式,來明确季節的更替,來安排日常生活方式的應時變化。經過千百年的變遷發展,寒食節與清明節逐漸合二爲一。每到這一季節,人們心中思念、追懷與向往、希望交織,情緒就會變得尤其敏感而豐富。
官家郭威爲紀念諸皇屬而增建的小殿思存殿早已于年前竣工,鹹陽縣君彤雲、清河縣君仙草等早奉命将思存殿布置裝飾得既莊嚴又華麗、既清靜又溫暖。得閑的時候,官家常常去思存殿裏小坐。伴随着銅狻猊中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瑞腦之香,官家有時候淡淡品兩盞茶,有時候慢慢看一卷書。
思存殿側的一面牆上,挂着建鼎當日官家所懷揣的那幅聖穆皇後小像和畫院待诏遵命繪制的一大幅諸《皇屬遊樂圖》。在這幅臆想的遊樂圖中,官家郭威與他的親人們在錦繡江山間盡情嬉戲,人人喜笑顔開。官家諸妻輩-從聖穆皇後以下,貴妃張氏、淑妃楊氏直至德妃董氏,官家諸子侄甥媳婿輩-從榮哥、君憐、鹂娘、鹭娘、抱一、青哥、意哥直至雁兒,從守願、奉超、定哥直至重進全家,連同未滿周歲即夭折的長女和次女,官家諸孫輩-從宜哥、喜哥到三哥、瑽兒,一個不落,全都畫在了這青山綠水之中、繁花細柳之下。
皇屬遊樂圖構圖活潑,着色明快,沖淡了懷舊傷逝的色彩,爲思存殿帶來歡欣甯和的氣息。官家郭威每次看着這幅畫,臉上都會浮現出恬淡的微笑。
思存殿外的老玉蘭樹已經吐出了第一批新蕾,旁邊的老槐樹,槐吊子落了一地。官家從思存殿中走出來,看着内侍們拾掇槐樹,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場景。
那時候,他與英娘成親不過幾年,榮哥兒成爲他的兒子剛剛一年。他趁着寒食與清明之機回家休沐,發現榮哥兒又長高了,手腳也更有力量了。他決定開始教授榮哥兒武藝,其中一項是射箭之術。
他在家門外的一株槐樹上,用細繩懸了一個銅錢。他教榮哥兒如何瞄準那個錢眼。
那也是一個春陽融融的上午,枝幹皲裂的老槐樹在料峭的春風中微微搖擺。槐樹葉尚未抽芽,槐吊子落了滿地。榮哥兒認真地擎着羽箭一支支射去,好幾次,将槐吊子射落下來,噗地墜落到在地下那一片灰索索的枯吊子中。
忽然,他聽到輕微的一聲“叮”。他急忙轉過頭。
“爹爹,你看我!”榮哥兒滿臉的興奮,“我射到銅錢啦!”
“嘿!我兒子真有本事!”他由衷地誇贊道。榮哥兒的臉愈發興奮得通紅。
打小,榮哥兒最喜歡得到自己的肯定。
他的心毫無預兆地疼痛起來。他忽然迫不及待地想再次見到榮哥兒,想看到他那張英氣蓬勃的臉因爲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而熠熠發光,想聽他再跟自己說:“爹爹,你看我!”……他的心被鋪天蓋地的思念所籠罩,幸福與溫暖混合着苦澀與酸楚,讓他心思蕩漾,熱淚盈眶。
他壓抑了自己太久。這是他唯一的兒子了,他慶幸自己還擁有他。
無論如何,他要将榮哥兒召回自己身邊。是時候了。
王景通輕輕走過來,禀告說王樞密在滋德殿外,請求入對。
官家郭威歎了口氣。這個王峻,不是剛剛下了早朝麽。禦前樞要會議通常是兩三天一次,理論上今天可以開一次,不過,明天就是寒食節了,該給大家都放放假,所以他就下旨罷了今日的樞要會議。
不知道王峻單獨請求入對,又有什麽要啰嗦。
“宣。”官家說着,動身向滋德殿走去。
官家郭威步入滋德殿前殿的時候,王峻已經等在那裏了。
“臣叩見陛下。”王峻行禮。
“起來吧。”官家郭威溫言道,“秀峰,才退了早朝又來請求入對,有什麽事嗎?”
“有。”王峻起身,“臣有要事回禀陛下。”
“哦?說說看。”
“臣蒙陛下信任,無時無刻不想着替朝廷甄别、拔舉人才,以備順時大用,因此臣得了閑,便将朝中這些文武大臣鋪排開來反複衡量。……綜觀群僚,尤其是諸相,臣發現其中蒙混苟且、屍位素餐的大有人在。”
“嗯?”
“比如說範質。範質位列中書侍郎,不學無術,不知人,亂用人。前日薦李瓊出知陝州且不提了;再往前,趙上交以戶部權知貢舉就是他推薦的,結果鬧出那麽大一樁貪渎案子來……”
“讓趙上交權知貢舉,是朕的意思……”
王峻稍停,不以爲意,又接上自己的思路:“……前左谏議大夫李知損出任兩浙吊祭使也是範質薦用的,結果李知損沿路巧立名目,向藩郡索取無度,最終被人奏告而貶官……依臣看,範質見識有限,不适宜繼續擔任宰臣……
“又比如李榖。借口臂傷,多日不來上朝面君,不去坐堂辦公,緻使三司事務堆積如山。而且他不幹正事吧,還想方設法沽名釣譽,前一陣子,居然唆使陳州吏民上奏爲他請立祠堂,簡直是荒唐至極!”
“陳州吏民的奏表,并不是李榖唆使的。而且李榖知道此事後,再三再四地推辭掉了,所以此事并沒有真正實行啊。”
“哼,官家被李榖給騙了!他一面讓人上表誇善,一面又假作謙遜,都是爲了在陛下跟前賣弄德行,好教陛下以爲他深孚民望,從而更加重用他!如此欺上瞞下之人,怎能再忝居相位,蒙蔽天聽呢!”
官家郭威皺着眉頭歎了口氣:“秀峰,他們也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吧……”
“官家!臣作爲樞密使,有責任爲官家清除身邊的奸佞、舉薦更适宜的人才!”
“哦?”官家郭威停頓了一下,“……你想舉薦誰啊?”
“端明殿學士顔衎,以前任職兵部侍郎,後來跟随官家出征兖海,平定了慕容之亂,并被官家欽命權知兖州軍州事。臣以爲,顔衎的資曆、才幹、膽識都在範質之上,由他出任中書侍郎,是最合适不過的。”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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