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樞密直學士、判開封府事陳觀,此人忠懇勤勉,原來做工部侍郎時就卓有政績,判開封府以來,更是将京師政務料理得周全順遂。臣以爲,這樣的人才,才有資格在官家身邊資政輔弼!是以,臣懇請官家以顔衎代替範質,以陳觀代替李榖,别讓範、李二人再呆在宰臣位置上混飯吃了。”
官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範質和李榖,都是自己用得很順手、很稱心的人。他們的才幹,君臣上下有目共睹。
王峻的手伸得太長了,伸到了官家的肱股之上。
見官家默然不語,王峻催促道:“官家,良藥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範質、李榖之輩,素常在官家跟前花言巧語慣了,哪像臣一心爲官家着想,有話直說,不怕得罪官家。”
官家沉吟道:“進退宰輔是國之大事,不可倉促進行,還是慢慢思量吧。”
王峻不肯讓步,固執地又列舉出範質與李榖的諸多不是之處,反複證明他們的确已經不再适合呆在宰臣的位置上了。
官家愣愣地看着王峻。
一開始,他還聽得見王峻在說什麽,後來就隻看見王峻的嘴,聽不見王峻的話了。
王峻。峻兄。秀峰。
秀峰。峻兄。王峻。
他的心漸漸涼了。
冷了。
凍結了。
僵硬了。
他知道,不管他願意不願意,舍得不舍得,這一盤棋,都到了必須有個了斷的時候。
他想起了剛才思存殿外的那株槐樹,以及在剛才那株槐樹下自己所憶起的遙遠舊事。
王峻的手伸得太長了,不僅伸到了他的肱股之上,而且摳到了他的眼珠子上。
他已經别無選擇。
午間的日光透過滋德殿的窗棂晃花了他的眼睛,他感到雙目幹澀,使勁地眨了眨眼。
王景通輕輕走過來,低聲禀報:“陛下,該用午膳了。”王景通一定是故意的。王峻在禦前争論了太長的時間,又沒有别的樞臣來打岔,把官家一個人撂在這裏直面他的洶洶攻勢,連王景通都看不下去了。
“知道了。”郭威看了王峻一眼。
王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官家郭威輕輕搖了搖頭。
爲什麽?爲什麽情勢會演變成眼下這種局面?爲什麽非要走到這一步?
他希望他閉嘴。這是最後的機會。
“陛下該用午膳了。”這一次,王景通是對王峻說的。然而王峻仍舊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甚至還瞪了王景通一眼。
“……好了,朕知道了。”良久,官家終于淡淡地開了口。“明日就是寒食節,節假之内,卿之所奏,不便即行。待節假一開,就依卿所奏,施行卿所建言的用人方案,好吧?”
王峻臉上有了一點笑容,揖道:“陛下虛心納谏,從善如流,真是臣等的福分!”
王峻如禮告退,往中書省去,辦公。
官家面沉如鐵,低聲對王景通道:“立刻,宣李重進進宮!”
壯士斷腕,英雄斷腸,帝王……斷情。
廣順三年二月十四。寒食節。
臨近午時,正在各自私宅過節的樞密正副使、自馮道以下的新老宰臣們,忽然接到了官家的谕旨:着立即進宮觐見。有人疑惑地向前來宣旨的内侍詢問,得到了笑眯眯的回答:“官家想與樞臣們一起過這個節。”
樞密使王峻進入明德門後,王景通笑容可掬地親自迎了上去。王峻問官家召他什麽事,王景通說,官家念及樞密使及衆宰臣素日勞苦,特地賜下寒食宴,在寶慈殿相候。王峻點點頭。寶慈殿是經常舉行宮廷燕飲的地方。
未幾,兩人走至寶慈殿前。寶慈殿的大門敞開着,似乎連裏面的絲竹之聲都聽得到。
王景通在殿門口做出恭請的姿勢,王峻大大咧咧邁步而入。王景通麻利地在他身後關上了門,然後靜靜候在殿外。
王峻一愣神,忽然眼前一花,又聞一陣軍械相碰之聲,不知從何處出現的十數個全副武裝的禁衛軍士兵團團圍住了他。
在禁衛軍士兵的後方,李重進渾身甲胄的身影赫然出現。
滋德殿。
官家郭威沒有坐在丹墀上的禦座中,而是坐在了殿中爲宰臣所設的座椅的上位。當然,官家坐在這裏,宰臣們就不敢坐了。官家的臉色讓他們感到不安,可是官家沒有說話。
王景通自殿外入内,快步走到官家身邊,附耳輕聲道:“陛下,成了。”
官家郭威點點頭,掃視群臣,說道:“衆位卿家,今日命你們過來,朕有一樁大事要與你們商議。”
衆臣悄然互視,揖禮待谕。
官家的眼中泛起了淚光:“樞密使王峻,已經被朕囚禁于别所了!”
衆臣震驚。
官家看着離自己最近的馮道:“王峻欺淩朕頗甚,無禮太過!……朕的兒子在外藩鎮守,他專意阻隔,想出種種理由反對皇子入觐,害得朕父子兩年都見不上一面!……朕實在想念兒子得緊,暫令皇子到阙,他就心懷怨望,加倍離間!……”說到這裏,官家的眼淚滑下臉頰。
官家現在隻是一個可憐巴巴的父親了。
馮道忙趨前一步,拉着官家的手,加意撫慰道:“官家切莫傷懷!當爹的想見兒子,那是天下第一大理所當然正經事,他王峻憑什麽阻攔!”
官家抹去眼淚,又訴苦道:“素日王峻的做派,你們也都看到了。朝廷的官位,原本是國家公器,他卻大包大攬,恨不得盡入自己囊中!曆朝曆代,豈有像他這樣既總樞機、又兼宰相的?不僅如此,他以樞密使之位,又堅持求守重鎮!朕被他逼迫不過,不得已将青州授給了他,他又非要從左藏庫借出巨量絹帛赴任!雖是前所未聞之事,朕也答應了他。……朕念及布衣舊情,一直任其襟懷,可他仍不餍足,還想一手遮天,獨斷朝綱!前日,他又謀求将朕左右臣僚全數替換,以剪去朕的羽翼。……如此目無君主,誰能甘心忍受!……”
衆臣聽了官家這一番剖白,盡皆憤怒不已,紛紛大罵王峻。他們與王峻積怨已久,素日總是被官家壓制着,不許他們與王峻太過計較;現下好了,官家帶頭控訴王峻的跋扈,他們終于可以痛痛快快地翻身了。
接下來,官家命衆臣商議如何處置王峻。衆臣努力揣摩官家的意思,不知該讓王峻死還是該讓他活,生怕輕重高低沒有拿捏好,反而得罪了官家。在這樣的情形下,有人靈機一動,提到了不久前王峻對趙上交的處置意見:貶爲商州司馬。
官家默許。
這真是個滑稽的結果。
于是即召翰林學士徐台符等起草制書。未幾,制書在禦前寫就。又着王景通即赴寶慈殿宣制:樞密使、平盧軍節度使、尚書左仆射、平章事、監修國史王峻責授商州司馬,員外置。着供奉官蔣光遠即時援送赴商州。
堅硬潔白的禦道上,一群士兵推搡着王峻,将他押解離宮。王峻一路掙紮,一路大聲呼喊:“我要見官家!我要見官家!你們放開手,讓我去見官家一面!”
王峻的嗓音異常響亮,是那種撕裂了的響亮,裏面飽含着無法遏制的蒼涼和驚恐。
官家郭威默默站在滋德殿大門的窗格後,眼看着王峻遠去,眼看着他就此從自己的視線裏、從大周的政治格局中徹底消失。
他的心被越來越濃重的憤怒、悲哀和失望吞沒了。
他試圖閉上眼睛,不去看那個掙紮的背影。
可是他立刻又睜開了。
這是最後的告别。看一眼,少一眼。
時間回到将近三十年前的那一天。
幾個年青的士卒在草地上嬉戲。他們都隻有二十歲上下,人人自命不凡,卻又不知如何才能成就功名。他們一會兒蒱博吆喝,一會兒互相撲打,一會兒又跳起軍舞來。在内中最擅長頌唱的王峻的帶領下,他們還齊聲唱起了洪亮激越的歌兒:
“男兒何不帶吳鈎,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玩累了,他們團團坐下來,喝粗淡的水酒。
李瓊愛讀書,《阃外春秋》就是他借給郭威并擔任講解的。新近他又号稱從相書裏學會了給人算命。那天,他将在場的十個人都仔細看了一遍。看到郭威的時候,他的目光裏閃過了短暫的驚愕。
然後,李瓊舉起了酒杯:“咱們結義吧!咱們這十個人,龍蛇混雜,将來不管是誰富貴了,可千萬不要忘了今日的兄弟啊!”
大家都很興奮,争先恐後拔出匕首刺臂出血,滴入酒中。他們在草地上跪作一圈,齊聲向天盟誓道:“苟富貴,勿相忘!若渝此言,神降之罰!”然後,紛紛将這簡淡的誓約血酒仰頭喝了。
少年俠氣縱,交結五都雄。立談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大周皇帝郭威沒有忘記草地上的那場盟誓。
然而今天,大周樞衡的王峻時代結束了。
兩日之後,官家郭威派遣王殷的兒子、飛龍使王承誨馳赴邺都,向王殷面谕王峻所犯下的罪過及處置結果,以安撫王殷之心,避免他因此受到過強的震蕩和驚吓。
當然,這同時也是官家一個隐約的、巧妙的警告。當年草地上盟誓的十人之中,有王殷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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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節末的詩句化自宋代賀鑄《六州歌頭》“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鬥城東。轟飲酒垆,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閑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匆匆。”雖不單列主題,也其實可視爲本書中的郭威主題-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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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王樞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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