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順三年二月二十三日。仙室山。
仙室山又叫武當山,是均州境内的第一名山,自古爲道教福地。仙室山連綿多峰,其中武曲峰的峰腰間有一座草廬,據傳乃數十年前一個叫做藍采和的人在此修道時所建,如今歸入了七星觀産業。
朱雀與廷獻、五兩一行自澶州離開,已有月餘。最初的半個月,他們跟随着高師父及一衆師門兄弟姐妹一路南下,邊采藥,邊練氣,曆滑州楚丘、衛州朝歌,到達登封縣嵩山山脈的南麓太室山,遊訪了中嶽廟。後半個月,因師父要東去訪友,而朱雀想南下尋人,故此告别師父,迤逦往西南而至仙室山。他們租賃下了武曲峰中的這座草廬,已經在此居住了四五日。
有了廷獻與五兩,朱雀的生活方便了許多。其實她從來沒有獨自出過門,即便上次不帶五兩,至少也是跟師門衆人在一起的。有師父率領,有諸師兄師姐安排,她于行程飲食上全不必操心,隻不過生活起居無人服侍、全靠自己而已。
朱雀從小失怙寄人籬下,心靈惶恐不安,随時準備着失去眼前的一切,故此,無論物質上還是精神上,她從不敢縱容自己奢侈享受,不僅在用度上一向儉克,連婢仆也隻要五兩一個。她不敢再擁有,是因爲她不願再失去。而且,她總是想,如果隻用一個五兩,自己的生活起居就不成問題的話,那麽有天即便沒有五兩了,她也可以一個人過下去-準确地說,是獨自生存于江湖。
上次廷獻在琅邪山大樂觀找到她後,他們兩人在江湖上晃了兩個月。廷獻辦事極爲勤謹周到,朱雀有了他,就好像有了一整個親友團。連師門帶五兩的功能,廷獻一個人都兼了,既不覺吃力,也沒有任何困擾。故此雖然朱雀偶爾沖廷獻發發脾氣,其實兩人相處甚安。
此番出門,在君憐的再三堅持下,朱雀帶上了五兩與廷獻兩個人。這是一個加強的親友團的規格。排除掉君貴那一大家宅上下人等的幹擾,五兩與廷獻專意事奉朱雀一人,一切唯朱雀馬首是瞻,加上又是遊山玩水,又不缺川資,這主仆三人的日子居然過得有聲有色,似乎回不回到澶州去,倒還真無所謂了。
五兩原本是柔和懂事的,對朱雀身世也多有同情憐惜,主仆二人相處多年,甚是相得。沒想到此番廷獻比五兩更柔和,不僅對朱雀千依百順,再不忤逆她的意思,而且事事想在她之前,有時候甚至朱雀尚未動念,廷獻已經籌劃到了。比如這間草廬,原本是三人遊山路過,臨時起意想入住的。沒想到朱雀隻露了一句,廷獻就告訴她,這是七星觀的産業,目前恰好無人賃居,姐兒要住,立時可以去辦。
剛出來的時候,朱雀原本還防着廷獻,怕他尋機替他主子勸自己回到澶州去。月餘相處下來,卻發現他似乎并沒有這個意思,似乎自己在外面晃多久,他就打算跟多久,自己如果晃一輩子,他也會沒有怨言地跟一輩子似的。
哼,既然他不露,那他們就不妨繼續走下去;幾時他忍不住露出了馬腳,那他就可以離開自行回去了。
此時,日光圓耀,因有薄雲遮擋,在人的感受中隻覺和暖,并不刺眼。
朱雀站在草廬附近一片密林外習射,五兩在草廬内忙乎家務,廷獻一大早下山采買去了。朱雀打從習射以來,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并沒有按照廷獻之前所說,日日舉石鎖、每日引射一百支之類的方式進行練習。在家時廷獻就不好多管,如今出來了,更不能多說什麽。
朱雀剛離開師父那幾日,尋人的興緻高漲,每日去街市上、商肆中搜尋青鸾的線索。數日之後,一無所獲,朱雀的情緒便漸漸低落了。及至上了仙室山,日常無事,朱雀興起了恢複習射的念頭,已經好幾日未曾下山遊蕩了。
嗖—笃!朱雀的羽箭射到了遠處的一株辛夷樹身上。幾日練習下來,她的射術似乎有了長進。
“姐兒好箭法!”有人在身後喝彩。不必回頭,這是廷獻從山下回來了。
朱雀從箭囊中掣出另一支羽箭,也不看他,隻淡淡笑道:“是嗎?難得陳師傅誇贊我一句。”心情還算好的時候,朱雀會開玩笑地管廷獻叫“師傅”,大約是誇贊他有名匠的技藝和精神。廷獻聽在耳中,卻有些哭笑不得。
“姐兒的手腕……”廷獻見朱雀擺好姿勢,忙過來指點道,“再往回扣一點……這邊……再正一點……還有這幾根手指……”廷獻認真地掰着朱雀的姿勢,糾正她的偏差。
朱雀卻不耐煩起來,蓦地将弓箭放下垂到身前,冷淡道:“行了,我知道了。”
“姐兒……”廷獻不知自己哪裏又得罪了她,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說道,“姐兒想必是練習累了,歇息一下可好?”
朱雀瞥廷獻一眼,走到一旁的山石上坐下:“我渴了。”
“小人去給姐兒取水來喝。”廷獻說着,忙向草廬門口走去。朱雀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姐兒,給,溫熱的。”廷獻端着個大陶碗出來,“幸虧五兩剛剛燒了水存着,不然喝涼的就不好了。”
朱雀不說話,接過水碗來喝了兩口。廷獻見她沒有再喝的意思,忙又接過去。“姐兒還是回屋歇息一下吧?射箭費了力,出了汗,山上風又野……”
“你可真夠婆婆媽媽的。”朱雀不由冷笑道,“我看你待你主子,也沒這麽細緻、這麽啰嗦。……廷獻,我說得對吧?”
廷獻一愣:“……姐兒這話,小人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好,又裝傻。……是你主子讓你這樣待我的吧?”
“姐兒這是什麽話?姐兒也是小人的主子,難道沒有大姐兒吩咐,小人便不會好好事奉姐兒了麽?”
“不必強自解釋了。我知道是你主子吩咐的,要你萬事順遂我的意思。如此這般,你寵壞了我,我就離不開你了;她寵壞了我,我就離不開她了。是不是?”
廷獻默然片刻,低聲道:“……姐兒何必做如此想?”
朱雀不語,心虛而煩躁。
因爲,她發現自己已經着了他們的道兒。如果現在廷獻離她而去,她已不可能再像以往那樣事不關己、無動于衷了。
有情是對清修最大的羁絷。一遭不慎,就會破了修爲。
她的防禦本來就不夠堅實。她的心被十幾年的姐妹之情泡得太軟,還來不及生出堅甲來抵擋,來抗拒。從前,她以爲她隻需抵擋君貴一個人就夠了,現在才知道,連君憐,她也是要一并加以抗拒的。時移世易,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被抛在了—準确地說,是自我放逐到了-君憐的世界的邊緣,可笑她還一直以爲情勢不至于發展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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