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順三年三月四日,郭榮率部從馳抵京城。是夜,歇宿于東京館驿。
三月五日,晨。郭榮依皇命直入大内,于滋德殿外告進。
這是皇朝建鼎以來他的第三次入觐朝阙。第一次,他結束了爲後漢隐帝的服喪,在經曆了八十一天的暌隔後見到父親之面,領受了鎮甯軍節度使并澶州刺史的職位;第二次,他趁着王峻出京巡視河工之機請求入觐成功,在兩年零九天之後見到父親,與父親縱論天下大事,并鄭重提出了回到京師、回到帝樞、回到父親身邊的請求。
五十天之後,今日,他第三次歸來。
他又激動,又冷靜。
滋德殿的大門爲他打開,王景通恭敬禮道:“大皇子,請。”他點頭,穩重地邁過門檻向殿内走去。
出乎意料的,這次父親沒有在禦座上等他,父親就在丹墀之下,負手長身站立。父親雙鬓斑白,容顔沉着,像一尊經年累月伫立山巅、望兒歸來的石像。
“父皇!”尚未走至父親跟前,他已經心酸不已,忙下拜道:“兒臣叩見父皇。”
“起來。”父親平靜地說道。
他依言起身,勉力壓制住心中的狂潮,凝視父親。出乎意料的是,父親的眼中淚光晶瑩:“榮哥兒,爹爲你……鏟除了一塊大石頭。”
“……兒子明白……,”君貴的心頭一緊,“兒子……兒子不知該怎麽感謝爹的恩德……”
“回到爹身邊就好。不要辜負爹的信任,不要辜負……這塊被鏟除的石頭……”
他認真看着父親,感受到了父親對于王峻深久的痛惜。
他肅然應諾:“是!”
父親展顔一笑:“……榮哥兒,不光是爹,整個皇族,整個帝樞,整個臣班,整個東京,整個大周皇朝……,都在歡迎你的歸來……”
一刹那,他熱淚盈眶。
他終于回到了父親身邊,他終于進入了父親所着手進行的這個偉大事業的核心部分。
是日,天子诏下:以皇子澶州節度使榮爲開封尹兼功德使,封晉王;又,進封皇子婦太原郡夫人符氏爲蔡國夫人。仍令所司擇日備禮冊命。
這道诏令很特别,它由皇帝本人親自書寫在蓋有“皇帝承天受命之寶”國玺的空白禦箋上,再交由中官以内府绫緞裱褙。在皇朝所敕頒的所有绫旨中,它是獨一無二的。
翌日。風和日麗。
大内左掖門外。報慈寺街。晉王府。
宣徽北院使兼樞密副使鄭仁誨引君貴一行在晉王府門前下馬。這就是他之前奉命找尋并重新整飾一新的大宅院。這座宅院的舊主是國朝初期以太子太師緻仕、進封爲左衛上将軍的前朝老将宋彥筠。三個月前,宋彥筠舉家離京返鄉安度晚年,将這大宅放給經紀牙人出售。此宅占地甚大,宅中建築園林頗費過工夫,因此售價不菲,一時半會兒也沒找到合适的買家。正好鄭仁誨奉命購宅,一眼便相中了它。
一應購宅整修所費,官家降谕由内庫支付,不花國帑。鄭仁誨對這宅子的新主人是誰心知肚明,接了這道谕旨,體會出官家決意用私房錢爲唯一的兒子置辦宅邸的心意,愈發上心。宅院接手之後,他在整飾上運足了心思,既要符合皇族的儀度,又不能過奢招緻官家反感。權衡設計之下,便呈現出了今日這般既雍容又疏闊的景象。
曹瀚、林遠等部從早已紛紛從馬上跳下,好奇地看着眼前這座朱門髹金、壯麗恢弘的大宅院。宅院門楣上的匾額是新挂上去的,匾上“禦錫晉王府”幾個大小金字,是官家指定由馮道秘密手書、由鄭仁誨秘密督造的—在進封的诰命正式下達之前,有關皇子的人事安排屬于國家機密。用“禦錫”二字,而不用“诏建”、“诏造”之類的字眼,也體現了這座王府所獨受的恩寵。
“殿下,請随臣進來,慢慢從細觀看。”鄭仁誨滿面笑容,恭敬地示意道。
自從進封的诰命公諸世間,所有的臣僚部從便都改口管君貴叫“殿下”了。事實上,并非所有的皇子都有資格被稱呼爲“殿下”。曆朝慣例,能夠被稱呼爲“殿下”的隻有三個人:皇太後、皇後、皇太子。也就是說,皇子之中,隻有太子才能被稱作“殿下”。大周的臣屬們以“殿下”稱呼君貴,意味着他們已經将君貴視爲皇太子、視爲官方認定的儲君了。
君貴并沒有被正式冊立爲東宮,臣屬們這麽看,除了因爲大周的皇嗣之位根本沒有别的競争者之外,更重要的,是因爲“晉”這個國号的含義非同小可。
在五代時期,“晉王”不是一個會被随便賜封的王位。
理論上,國号中常以“秦”居首,在多數朝代“秦”的位次都比“晉”靠前,因爲秦國是最終統一中國、建立大一統皇朝的戰國七雄之尊者。而且,五代軍閥普遍崇拜的唐太宗在繼位前也是“秦王”。不過,具體到當時的政治、文化語境中,“晉”卻有着比“秦”更特殊、更靠前的地位。
這是因爲,五代時獲封“晉王”的幾個人都是當時的大能者,遠比同時代獲封“秦王”者的名聲、功業要強大得多,所以在當時朝野心目中,“晉王”就逐漸具有了神聖的強悍意味。比如,後唐的實際開創者、後來被追封爲武皇的李克用就是“晉王”;他的軍神兒子、後唐莊宗李存勖也是“晉王”;再後來,石敬瑭也是先被遼人封爲“晉王”,再進封“大晉皇帝”的。
另一方面,從皇位的實際傳承情形也可以看出,獲封“晉王”的,後來都成了皇帝(或者被追尊爲皇帝)。所以,“晉王”同時又兼具了皇儲的尊貴意味。
強悍而尊貴,這就是皇子郭榮被加封的國号爲“晉”的原因。
早前齊王高行周薨逝,朝廷爲他議贈,官家郭威把理論上居首的“秦”國給了他,而刻意留下了“晉”國之号。那時朝野上下就都心知肚明,官家要把“晉”這個國号留給誰了。
以最重要的皇子出任開封尹,也是五代時期的一個傳統。這就等于将帝都政務大權交到嗣君手中,算是皇帝對嗣君在繼位之前的栽培鍛造和實政演練。比如後梁太祖朱溫登基之初,就以皇子朱友文爲開封尹;後晉高祖石敬瑭,以皇義子石重貴出任開封尹;後漢高祖劉知遠将此位授給了長子劉承訓;即便在漢隐帝劉承祐時期,劉承祐雖年輕無子,卻也将開封尹之職正授給了皇弟劉勳。隻有在皇家子嗣實在不成熟、無人可擔當開封尹大任的時候,這個職務才會由外臣如王瓒、桑維翰、侯益等擔當-而且到了後來,外臣就不再能除授開封府尹的正職,而是挂以“權知”之名。
所以,皇子榮此番返京後被任命爲開封尹,符合五代時期的這個傳統,沒有任何懸念。
至于功德使,這是一個榮銜。功德使本身是宗教方面的主官,總管僧尼、道士、女冠等的名籍和功役。其時佛道并行,信徒甚衆,宗教具有令朝廷不可小觑的精神力量。以皇子兼任功德使,不僅是從朝廷正命的角度肯定宗教的存在意義,确保宗教的發展不與皇權發生沖突,也有以宗教爲皇家求得福佑的意思。
今日,鄭仁誨引領着君貴在晉王府中轉了一大圈,将房屋園林逐一看過,又回到客堂中,方笑道:“臣見識有限,即便竭盡全力,也隻能将王府修整到這個模樣了。倘若有哪裏不周到、不合殿下的心意,還請殿下示下。趁着蔡國夫人和皇孫女尚未迎接到府,臣立時叫工匠們整治,完全來得及。”
君貴笑道:“鄭副使說哪裏話來!這座府宅恢弘壯麗,遠過所期,我隻恐它過于奢侈,傷了朝廷儉素之德,豈有不周到之議?鄭副使用心至殷,用力至勤,也真是辛苦了。”
兩個人又客氣幾句,鄭仁誨見皇子再沒有别的話說,便道:“倘若殿下沒有更多吩咐,臣就先告辭了,好教殿下在府宅内歇息歇息。”
-
-
-
-
-
-
注:題外話。北宋初太祖趙匡胤承後周遺制,以開封府尹之位、晉王之号加封皇弟趙光義,意味着趙光義在趙氏集團中占據了舉足輕重的地位。所以趙光義以“金匮之盟”爲自己“兄終弟及”繼位的合法性辯護時,同時就要舉出自己出任開封府尹、封晉王這兩點,來說明自己本來就是皇儲。而且,在趙光義繼位後,“晉”這個國号就凍結了,不再封給他人。而“秦王”還是可以照常封的。
-
-
-
-
-
-
-------------------------------------------------------
碎碎念:*^-^*求推薦,求票,求評論,求打賞,求收藏,求轉發,求粉,各種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