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鄭仁誨直送出大門口後,君貴走入影壁内。面對着花樹繁生的庭院,他深吸口氣,在石階上坐了下來。
曹瀚等互相看看,上前道:“殿下想是累了?臣等替殿下搬了杌凳出來坐着可好?”
君貴搖搖頭。見部從們全都侍立一側,個個摩拳擦掌、面帶興奮,便笑道:“這裏沒外人,你們也不用站着了,都坐下吧。大好的府宅,大好的花木,大好的天氣,你們也享受享受……”
孫璘原本是個愛玩耍的,見主官倡言“享受”,正合己意,忙笑道:“殿下如此好興緻,要不臣去叫些酒菜到這裏來用?也算是我們哥兒幾個替殿下暖宅了。”
林遠聽孫璘如此說,便嘲笑道:“嘿,瞧你出的這是什麽主意!晉王府第一宴,還号稱暖宅呢,卻放着屋裏好好的桌椅不用,反而要在這裏野餐?倘若日後被夫人知道宅子就這麽馬馬虎虎地被‘暖’了,怕不會着惱麽?”
君貴不禁一笑:“夫人不會着惱的!孫璘說得對,新宅第一宴,咱們就在這裏吹着風,賞着花,吃着肉,喝着酒,豈不是最好?孫璘,這事兒就交給你,好酒好肉,盡速去置辦。至于錢嘛……”
曹瀚、鄧錦俱歡快道:“臣等這裏還有!”“有的是呢,殿下不必操心。”
君貴的俸祿,常年放了一部分在親随部将手中,以備他們腹心小集團的各種私下用度,曹瀚、鄧錦都會算賬,便擔當起了管理這筆錢的責任。君貴自己是不操心的,隻是偶爾問問還有沒有,還夠不夠。
這也算是曆代名将帶兵的一個傳統。好的統帥,總要将俸祿薪資的一部分甚至大部分貼補給部下将卒。遠的不說,後漢開國之君劉知遠、後周開國之君郭威,都是這樣做的。當然,像君貴這樣建立一個親随小金庫,則是更進一步的做法。
晉王府的暖宅第一宴,就這樣以大皇子及其左右部将在宅院中野餐的方式舉行了。有酒,有肉,有菜,有軍歌,有嬉舞,有投壺,有相撲,有歡聲笑語,還有酒酣之後,大家沒上沒下摟抱在一起、莫名其妙的嚎啕大哭……。
跟對一個主官,對任何一個需要在官場中打滾的人而言都是那麽重要;而對于一員戰将,這樣的機緣就顯得尤其珍貴。那是命運。是命。是性命。是生死相托的豪賭。賭對了,跟對了,縱死也值得。
當年官家郭威基于自己的意志毅然選擇追随劉知遠,就是這樣的一場豪賭。目今國朝的一切政軍局面,都是那場豪賭衍生出的結果。
而現在,他們也已經爲自己下過注了。
澶州。鎮甯軍軍治後苑。朱雀房中。
君憐與朱雀在幾案兩側枯坐着,一言不發,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她們并沒有拿本書來看看,或者拿支筆來擺弄擺弄,以掩飾這種微妙的緊張氣氛。兩個人彼此既然熟悉到那樣的程度,這種掩飾就是無效的了。
弦似乎繃得越來越緊,将斷未斷。
這種僵持的局面并不是由誰的哪句話、或者哪個行爲引發的。事實上,君憐來到朱雀房中後,兩人隻簡單地用眼神互相打了個招呼。形勢之箭似乎已在弦上了。她們都欲言又止,心照不宣。
後來,就演變成了這個樣子。
對朱雀而言,目下的局面很清楚:君貴和君憐的封诰已經诏示,東京的晉王府已經落成,很快就會有人來迎接晉王家眷入京。君憐他們肯定要準備搬家了-搬到天子腳下去,搬到他們的皇族身份裏去。
她不喜歡京城,那是她夢碎心傷之地;她喜歡自由,而皇族注定不自由;她屬于孤獨-她雖然畏懼卻樂意葆有這種天馬行空的孤獨,而君憐則屬于家族—終有一日,君憐還會屬于全天下。衆聲喧嘩。
何況,還有自己與君貴在抄家問題上的心結,哪裏可能那麽容易就完全解開。
氣質與情感的撕裂現在成了問題的肯綮,弦在這個意義上繃緊了。
然而就君憐這方面而言,她不可能讓弦斷掉。君憐的意願其實遠比朱雀的單純,君憐的心中沒有朱雀那樣的糾結。不糾結,處理起問題來就會冷靜、爽利得多。
“……朱雀,我看這些日子以來,觀音似乎很聽你的話呢……”良久,君憐柔和地開口道。
君憐的音量恰到好處,朱雀不能裝沒聽見,隻得無可無不可地一笑。
君憐懇切地看着她:“朱雀,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什麽忙?”
“我估摸着,大約再過幾日,父皇和君貴遣來接取咱們的人就會到了,咱們就得帶上仆從和細軟辎重大搬家。我身子不便、精神短,管不了太多的事;唐媽媽和廷獻他們,又要負責行李和一應雜事;東方氏性子柔,降不住音兒,一路上,你就替我管着音兒吧,好不好?”
朱雀不語,垂目思索應對之辭。
“也無需你親自看顧,你隻需管好東方氏,替她拿主意就行了,她自會遵你的囑咐照料音兒的。隻是委屈了你,不能經常騎馬,要陪我們在車裏窩着了。……”
朱雀仍舊不語。
君憐起身來到朱雀身邊,拉着她的手道:“朱雀,我知道你不愛坐車,本不該這樣委屈你。連我自己,有時候也更樂意騎馬。可是我現在身子不适,常常頭暈難受,長途旅行,怕是隻夠勉強自保,難以顧及更多。搬家事大,千頭萬緒的,倘若你不來幫我,我真不知怎麽才能支應得開……”
君憐的話語音調婉切,山泉般一字不漏滲入朱雀耳中,讓她感到非常、非常難過。在她心目中,天底下沒有君憐支應不開的事;何況,君憐手下還有那麽多得力的人。可是,君憐卻以這樣的方式對自己曲盡挽留之意。
這是她們十幾年的情誼中從未有過的交流方式,表面親熱,其實疏遠,表面輕松,其實痛苦。說的人還沒有怎樣,聽的人已經受不了了。
“翚娘……”她歎了口氣,試圖制止君憐。
君憐沉靜地看着她,眼睛裏卻泛起了一層淚光:“……凡事都要我拿主意,實在太勞神了……朱雀,你來幫我拿主意吧,你總得幫我……”
朱雀知道再抵抗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
反正隻是回京城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歲月有隙,還沒有到最後的時刻。
一念已定,她恢複了慣常的嘲笑态度:“……哼,翚娘子可真會使喚人哪。剛才不是說隻讓我照料觀音麽?怎麽三說兩說的,又給我加了這許多活兒?……你若再這麽着,我就不幹了啊。”
君憐驚喜道:“這麽說,你答應啦?”
“……哼,說得這麽可憐,我敢不答應麽?”
“好呀,那咱們就這麽說定了!”君憐容色大振,揉着太陽穴緩緩站起身,“事不宜遲,榷娘,你左右無事,索性現在就開始替我籌劃吧?……我幹坐了這半日,實在乏得很,可要好生歇着了。”說着,她便走向榻邊,去找軟墊來倚靠。
“好好,翚娘子辛苦了,趕緊歇着你的去。”朱雀忙過去幫她,一面忍不住揶揄道:“唉,我真是受不了,這才正常了多久,你就又變成這種嬌滴滴的樣子了?-真不知道你家君貴這些日子是怎麽慣着你的!”
君憐見朱雀恢複了往日任性不羁的辭色,心下大慰,也不反駁,在被褥堆和軟墊上靠舒服了,方悠悠笑道:“何須别人慣着?我又不是鐵打的,累了還不許叫喚一聲麽……”
五日之後,鄭仁誨率部從抵達澶州,奉旨迎取護送晉王家小入京。由于搬家行動早已在朱雀和廷獻等的計劃籌備中,隻用了三天時間,軍治後苑中的一應人員和物事就全都整備待發了。
與此同時,另一道有關人事安排的诏令發布,接任澶州節度使的人選,正是鄭仁誨。由于鄭仁誨原來是郭氏親随,官家便谕令将郭氏牙兵留一半在澶州繼續鎮守。
與鄭仁誨一起回到澶州的,還有曹瀚。按照皇子的調派,輔助鄭仁誨擔任留駐澶州的郭氏牙兵統領的,正是曹瀚。
從以上兩道人事安排可以看出,大周的龍興之地,被官家父子托付給了最信任的親舊故将。
因皇子婦蔡國夫人符氏身子不便,返京車隊的行進速度相當緩慢,日均行程也被刻意縮短了。每天總是辰時後才發車,酉時之前就停毂入住驿館。
又七日之後,皇子婦蔡國夫人符氏一行抵達京師,皇子榮率部親迎于城外郊亭。稍事休整之後,皇子榮攜妻女直入宮城,拜谒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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