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獻陪笑道:“姐兒拟的這幾個名目好高緻,小人有些看不懂。……分别是要用在什麽地方的?”
朱雀眉毛一挑:“以你的聰明,有什麽看不懂的?‘别院’就是我這所小院落的名目啊。”
“呃……這别院就叫‘别院’啊?不在前面加點什麽綴一綴?依小人陋見,此院中海棠甚多,何不就叫做‘海棠别院’呢?”
朱雀搖頭道:“别院就是别院。此處無名勝有名,何須前綴,反落了言筌?何況,你若加了海棠,芍藥怎麽肯答應?你若加了芍藥,迎春怎麽肯答應?須知萬物皆是有情的,你待它不公允,它自然會想法甩臉子給你看。不如不着一物,反而盡得風流。”
廷獻點點頭:“呃……好。”又一本正經道:“不過……依小人看,姐兒倘若真欲其‘無名’,又何必标注出這個‘無名’呢……”
朱雀瞥他一眼:“所以你是要跟我辯一辯名相虛實之理咯?”
“這……小人不敢。”
朱雀默然觀看自己的手書,片刻,還是給了廷獻一個解釋:“……你聽說過屬文、繪圖都有所謂‘不着痕迹’之法麽?我這個呢,反其道而行之,偏偏要着痕迹,所以叫做‘偏着痕迹’之法。”。
廷獻決定放棄追問,否則,就像是專門要跟榷娘子擡杠了。他提醒自己:他是來幹活的,不是來辯理的。就算之前靠着死磨硬泡,好歹跟榷娘子有了些許與衆不同的交情,也千萬不要越過她所能容忍的玩笑底線—何況,榷娘子的心緒一日九變,天知道她的底線到底伏在哪裏啊。
“那麽……另外這幾個名字呢?姐兒可否告訴小人,準備将它們用到什麽地方?”
“嗯。這個‘此岸’,是指院中這片花樹小園;‘争渡’,是指書房;至于‘大象’麽,就是我的起居室了。”
“呃……好,好。不過……花園的名字……唔……‘此岸’……也要做成牌匾麽?”
“誰讓你做牌匾了?”
“那麽……是刻在山石上?”
“不用啊。你既來問我,我就告訴你這片小園的名字,我又沒說讓你把名字刻上去。”
“呃……好吧,小人明白了。那麽,小人就把‘争渡’和‘大象’做出來吧?”
朱雀撇嘴一笑:“廷獻,我看你素常挺講究的啊,今日你滿肚皮的講究都到哪兒去了?說要替書房做個牌匾,雖未能免俗,也就罷了。起居室要什麽牌匾呢?何況你沒留心看麽,它叫‘大象’啊,‘大象無形’,你還非得給它賦形不可?”
廷獻哭笑不得:“是是,小人愚鈍,不能理解姐兒高妙的意思。”
“得了,我也不跟你饒舌了。你要的就是這些,你可以回去複命了。”
廷獻走後三四盞茶的工夫,君憐獨自來了,步履略顯遲緩。候在外間的琉璃行罷禮,想上前攙扶,君憐擺擺手;琉璃意欲進去通報,也被君憐制止了。君憐徑直走入書房中,見朱雀還在書案前盯着空白的“秋葉”紙發呆,便輕輕咳嗽一聲。
朱雀擡頭見是她來了,淡淡一笑。
君憐走到書案跟前:“怎麽了,朱雀大師這是在跟誰‘争渡’呢?”
朱雀道:“你身子日漸沉重,不乖乖去歇午,跑我這裏來做什麽?”
“廷獻把你拟的名目給我看了。我隻覺得高深莫測,值得苦苦思索、反複咂摸,哪裏還睡得着覺?”
朱雀的嘴角牽起了笑意:“怎麽樣,我這幾個名目起得好不好?”
“好。”君憐點頭,似笑非笑的,“這幾個名目串起來是什麽意思,我且胡亂一猜:我所居兮在‘别’處,是故身雖栖息于‘此岸’,心卻‘争渡’向彼岸,是故要擺脫塵機上釣船,終究以無形‘大象’爲己身之歸所……大緻是這個意思麽?”
朱雀不動聲色地看着君憐:“……‘誰謂河廣,一葦可航’,‘嘉彼釣翁,得魚忘筌’,正解。”
“不過有一處我不明白,正要請教你:既然曰‘争’,總得有‘争’的對象吧。朱雀大師這是在跟誰争渡呢?”
“……跟我自己。不行麽?”
“行。”君憐又點頭,“所以,這裏所‘争’的不是渡船上有限的位置,而是在争執:到底是上船還是不上船,是麽?”
“嗯。”
“書房裏會有答案?”
“也許吧—就算書房的書中沒有答案,可是書房裏還有琴啊,也許答案就在琴聲裏。”
“何以見得?”
“……比如《滄浪》。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君憐微微一笑:“幸好是《滄浪》-滄浪亦有岸啊。”
朱雀道:“滄浪有此岸,也有彼岸。”
“此岸風光大好、變化萬千。朱雀大師既來之,何不索性安之?常駐此岸,不是照樣可以探得大象之妙麽?”
朱雀好笑地看着她:“你這是……專程來勸我‘不渡’的?”
“不完全是。”君憐從袖中取出折疊着的一張紙來遞給朱雀,“我見了你起的那幾個名兒,心有所動,特意爲你寫了字來,不知你會不會喜歡。”
朱雀展開看時,原來是鬥大的“此岸”二字。君憐素來很少寫大字,這兩字以八分體寫成,俊逸典雅,意味醇厚。朱雀不由贊道:“好标緻的字兒!”瞥她一眼,又道:“何必巴巴的勞這個神?我自己不是已經寫好給廷獻了麽?”
君憐淡淡笑道:“你寫的是你的,我寫的,是我的心意。有個細節,我本想遣廷獻再來問,可又擔心你再把他欺負得說不出囫囵話來,少不得自己親自過來問一聲:書房的名兒,你是願意做成匾額挂在門楣上呢,還是裝裱了挂在牆上?或者‘不着痕迹’,就放在自己心裏算了?”
很顯然,廷獻将剛才他們對話的每一個字都詳細彙報給了君憐聽。這不出朱雀的意料。
搬入闊大的晉王府後,他們之間多年習慣的小範圍近距離的相處模式被打破了,更多的人擠入了他們的關系網鏈中、擠入了他們的生活空間裏。不僅是君憐與朱雀,君憐與君貴、朱雀與君貴、朱雀與廷獻、君貴與廷獻……他們之間的距離都需要重新調整,他們之間的關系也需要進一步磨合。大家都在勉力适應這個新變化。
隻有君憐與廷獻之間那種微妙而堅韌的關系,倒像是絲毫不受外界影響一般,颠沛匪虧。
朱雀忽然感到了一陣強烈的嫉妒。她甚至說不清這嫉妒是針對誰的,好像并不具體針對他們中的哪一個,而是針對一種狀态,一種她自己絕不可能擁有的穩定性。
她露出了一個無所謂的笑容:“你覺着怎樣好,就是怎樣吧。”
“好,那麽‘争渡’挂在門楣上,把牆留給‘此岸’好了。”君憐直盯着她的眼睛,平靜道:“還得問你一句,‘此岸’二字,你是願意用我這兩個拙迹呢,還是用你自己剛才所寫的手書呢?”
朱雀又感到了難過,君憐的措辭和語氣讓她心中無端發慌。君憐的身份地位日漸不同了,兩個人起居不在一處了,是不是她們之間相處就一定要變得這麽生疏、這麽客氣、這麽小心翼翼的?她當初決定盡速從仙室山回到君憐身邊,可不是爲了讓君憐像待客一樣地跟自己相處啊。
她也知道,其實,明明是自己一直在遠着君憐。可是在她的心底總有那麽一絲傻念頭,以爲君憐理當一如既往,理當恒定不變。
僵持片刻,朱雀冷淡道:“這是你的家,随你。”
君憐默然,倔強地抿起了嘴唇。朱雀看到君憐的眼中升起了一層水霧,她後悔失言了。
“我是說,随你的意思……”她讷讷道,試圖找補,卻越描越黑。
君憐看定朱雀,慢慢拿過自己剛剛寫就的那幅八分體大字,慢慢擡起雙手,一條一條,将它撕碎了。她的淚水也随着紙屑,倔強地滑落下來。
朱雀阻攔不及,眼睜睜看着“此岸”在君憐手中土崩瓦解、碾作齑粉。她的呼吸仿佛停頓了,她的心防也随之崩塌,化作一地深滑粘滞的泥淖。
究竟是怎麽回事?爲什麽事情會演變成目下這種局面?這些日子以來兩個人所有重新走向對方的努力,就是爲了在此刻這樣互相傷害嗎?
君憐抹去淚水,一言不發轉身就走。朱雀看她雖步履蹒跚,卻勉力堅持着應有的風儀,不肯低頭萎靡,心中大痛不已,捂着臉哭出了聲。
罷了罷了,既然早晚都是要分道揚镳的,不如就趁現在吧。吵了嘴,不正是分手的最好時機麽?道不同不相爲謀,她們的關系,已經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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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八分體是隸書的一種字體形态,宏大健拔,氣勢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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