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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恰逢王景通到山東一帶替朝廷采買小黃門。因知道青州已平,王景通便特意來到平叛軍行營,看有沒有合适的罪人之子可供選用。其時,臣阖家已經下在死牢中,次日便要到東市枭首示衆。王景通看中了臣,不由分說便将臣帶走了
“臣并不知道他會将臣帶到哪裏去。可是臣不想離開父母兄長,決意與他們死在一處。臣偷跑了一次,被他的手下抓回去,挨了一頓好打。當時,王景通已經湊齊了五十個男童。爲了防止再有人逃跑,他便在大慈悲寺中借了一個單獨的院落,給我們都
“臣醒過來的時候,很快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事。臣再也不想活了。一連幾天,臣不吃不喝,不說話,也不睜眼臣知道,臣的家人都已伏誅,臣隻願早些追随他們于地下
“臣差一點就達成了願望。臣已經極度衰弱,仿佛看到他們就在前方向臣招手這個時候,臣聽到有人在臣的耳邊說道:有情衆生,離苦涅槃,放下我執,終得解脫,阿彌陀佛
“不知道爲什麽,臣從這個聲音裏得到了極大的安慰。這個聲音繼續跟臣說話,繼續安慰臣不知不覺的,臣已經完全被它所引領。臣睜開了眼睛,看到了寺裏大和尚的臉臣聽從了他的話,決定留在人世,忍受一切苦難活下去因爲,臣的父母兄長,必定希望臣能苟全性命于亂世
“臣在寺中養護期間,大和尚給臣約略講解了幾本經書。尤當聽到金剛經說,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時,臣如同醍醐灌頂,痛哭流涕,萬念俱灰”
說到這裏,廷獻抹着頻繁湧出的淚水,哽咽難以繼續。
君憐淚光晶瑩。默然良久,方輕聲道:“難怪當年我第一次見你讀佛經,讀的就是金剛經。”
“是。那一本是大和尚所贈。”
“承璋也是楊光遠的部将之子麽”
“不是。承璋家窮,揭不開鍋了,别人騙他爹孃說帶他到大戶人家做僮仆,天天都能吃飽,他爹孃就哭着把他賣了”
“你們後來被帶回了京城,對吧”
“是。王景通将臣等帶回皇宮的那天,當時的符節度”
“我知道了。那天,正好我父親晉京,入宮去向官家回報平叛經過。官家非常高興,跟我父親叙起了先祖的往事,又命人将新入内的小黃門帶了六個出來,當場賞給了我父親”
“是。臣和承璋,便在這六人之中。”
“你們到了我家,一開始是在我母親和小孃那邊伺候,對不對”
“對,先在夫人那裏學了半年規矩。承璋的名字,也是夫人起的。承璋不識字,從一二三學起,天天挨罰,臣常偷偷幫他做功課。後來,榷姐兒來了,夫人就把臣和承璋派到了大姐兒您的房裏”
君憐點點頭:“我父親在青州做節度使那陣子,咱們所住的衙署後院,對你來說,其實是很熟悉的吧”
“是,臣幼時在那裏出入了好幾年,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曾熟識。”
君憐歎息道:“廷獻,你既是都押衙之子,你的父親,想必曾經對你寄予厚望。”
廷獻黯然:“從小,臣就與楊光遠的子侄一同學文習武。家父對臣要求極嚴。事發當年,臣雖然隻十歲有餘,可光是六藝之中,禮就已經學完了三禮;樂中先學了琴;射箭、禦馬,每日都有師傅督導;至于書法,則以抄寫爲主;算術也略有涉獵”
“小小年紀,功課如此沉重”君憐沉吟道,“适才說到撫琴琴曲之中,你都會哪些”
“臣現在隻會酒狂了。”
酒狂乃魏晉時期“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所制琴曲。阮籍身當朝代嬗替之際,爲了遠禍常常借酒佯狂,因作酒狂。該曲若以急指彈奏時,铿锵激烈,恰似酒醉後心動神搖、肝摧膽傷之态。曲末以“長鎖”指法模拟“仙人吐酒”,又有無盡慵懶惆怅之意。
“可以爲我撫一曲麽”
廷獻略微遲疑了一下,方答道:“是。”
“取我的三辰來吧。”
廷獻取回懸挂在殿壁上的瑤琴設于琴案,以絲絹擦拭過,又以清水淨手,方坐下來轉轸正音,提氣飛指,按徽促弦,酣暢淋漓彈了一曲酒狂。
曲罷,君憐默然。良久,問道:“你多年沒有摸琴,竟還有這樣的技藝,如何做到的”
“臣每夜健身之餘,都會在欄杆上彈幾遍,就當那欄杆是琴了”
“讓我看看你的手指。”
廷獻便走過來,依舊在君憐跟前跪下,伸出一雙手。君憐見他手繭甚多,不僅指頭上,掌内及掌緣也有厚厚的繭皮,不由蹙眉道:“這不是欄杆上磨的,這是從小習武習得太狠了吧”
廷獻垂目道:“家父雄心勃勃,立志要将臣培養爲文武全才。因此無論是寒冬臘月還是酷暑三伏,每日功課,絕不能中斷。家父常以祖逖故事,教訓臣要有聞雞起舞之志;又常吟哦甯知班定遠,獨是一書生,讓臣牢記文武不可偏廢的道理。臣雖年幼,受家父嚴訓,隻得日夜用功,不敢稍有懈怠”
言及于此,廷獻看着君憐,含淚苦笑了一下:“所以,夫人請看,倘若沒有楊光遠之亂,臣原本也可以成爲一個大好男兒的”
君憐拿手按住心口的疼痛,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廷獻勉力想要對君憐露出一個微笑,可是做不到。他已經應她的要求,将自己深藏了十幾年的傷口全部袒露在了她的面前,要怎麽處置,要怎麽收場,他實在無能爲力,隻能徹底交給她了。他仿佛被抽去了三魂七魄,渾身發冷,淚眼模糊一片。
良久,君憐的聲音自這一片模糊之外輕輕傳來:“廷獻,在我的心目中,你從來都是一個大好男兒”
廷獻一愣。君憐的話擊潰了他最後的防線。
“姐兒”他匍匐于地,忽然間痛哭失聲。
君憐流着淚伸出手去,輕輕撫摸廷獻的頭發:“哭吧,我陪着你”
廷獻渾身顫抖,哭聲愈發難以抑制。
不知過了多久。
廷獻哭聲消歇,慢慢直起了身子,以袖拭淚。君憐也拭去淚水,靜靜地看着他。
四目相對,廷獻難得地沒有躲閃。
十幾年的擔子,似乎卸下來了。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清亮了。
兩個人從來沒有離得這樣近。
良久,君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溫言道:“廷獻,讓你去到官家身邊,不是我對你的什麽處置,而是是我交給你的使命。或者說,是我對你的請求。”
廷獻打起精神來,靜靜等待下文。
“我把官家的安危交給你,我要你保證他的安全。你明白我的意思麽”
廷獻感到驚訝:“交給臣”
“對,交給你。别人怎樣我不管,你是替我去的,你要盡責。”
廷獻肅然一揖:“是,臣明白了。姐兒如此信任臣,臣便是拼掉性命,也要保證主上周全”
君憐一笑:“廷獻,答應我一件事。”
“請姐兒吩咐。”
“活着回來見我。”
廷獻的心頭掀起一陣洶湧的熱浪。他可以爲她而死的,她卻如此在乎他的活。人生太苦了,沒想到還能嘗到一點甜。廷獻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幸福,再度渾身顫栗。
“是。”
“好。你還有什麽話要對我說麽”
廷獻沉吟片刻:“沒什麽要緊的了,隻有兩句閑話。”
“閑話也可以說。”
“對于王景通,很長時間内,臣都不知道該痛恨他還是該感激他。痛恨他,是因爲他讓臣遭受了這樣的苦難;感激他,是因爲他保全了臣的性命。可是,從此刻起,臣對他将隻有感激了。”
“爲什麽”
廷獻不語。
“因爲你活了下來,今日才有機會實現征戰沙場的夙願,是嗎”
廷獻一笑。
“還有别的話麽”
“沒有了。”
“那你去吧。”
“是,臣告退。姐兒千萬珍重。”廷獻莊重地向君憐再三叩拜,然後起身退了三步,方轉身開門離去。
君憐聽到他的腳步聲出了延福殿大門,急急走到窗前去看。
廷獻一路昂首闊步,走得異常堅決。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君憐從沒見過廷獻這樣意氣風發。
兩行淺淚滑下她的臉龐。芙蓉如面柳如眉。
在君憐所看不見的另一面,廷獻的臉上漸漸露出了微笑。投軀報明主。視死忽如歸。
他一無所有,隻有一顆心,隻要她肯要,他就毫無保留地掏出來獻給她,在天如明月,在海如骊珠。十五年的葳蕤歲月糾結成一曲虛妄颠倒的酒狂,在他的心中急弦如珠落。他本來是有可能成爲一個滿懷仇恨的孩子的,但他究竟得到了安甯。
“因爲,他讓我可以遇見你。”
廷獻主題投筆
黃金裝戰馬,白羽集神兵。
星月開天陣,山川列地營。
晚風吹畫角,春色耀飛旌。
甯知班定遠,獨是一書生。
引自唐陳子昂出塞
廷獻主題心蛟
東海有蛟奴,破浪出玉壺。揮劍夜叉殺,振鱗魔王屠。皮肉皆不存,唯餘心如故。
在天如明月,在海如骊珠。不知世代移,但知覓舊主。短歌且爲泣,長歌直當哭。
天地聞所歌,霹靂透懸圃。霹靂手段長,菩薩心腸苦。心苦欲棄捐,明月不移輪。
身苦欲堕海,骊珠不沉沙。蛟意自骁騰,心共塵與土。輾轉幾萬世,隻向一人呼。
本書作者代拟歌行心蛟行。
因君憐與廷獻都偏好佛理,故此本詩中用了夜叉、魔王、菩薩等佛教意象,當然也用了蛟、玉壺、骊珠、懸圃等中國神話意象,就不一一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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