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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德元年三月十八,壬辰日。
高速前進的皇帝親禦部隊,隻用了一天半時間就奔馳過一百二十裏路程,抵達澤州。
皇帝在澤州城東北方十五裏的保安村駐跸,先期到達附近整備的滑州白重贊、鄭州史彥超、禁軍向訓、樊愛能、何徽、符彥能等将領,紛紛率部前來行在陛見。
根據偵候的報告,賊軍就在不遠的前方,很有可能明日就會遭逢。大家的心既緊張,又激動。
既晡,日頭西斜。
尚可炫目的殘餘日光中,皇帝郭榮在保安村前平場檢閱自己的軍隊。現在,王師幾個方面的馬步軍士加起來,大約有兩萬人。劉崇親率的漢遼聯軍号稱十萬,實際上肯定要大打折扣,兩軍數目上不可能懸殊至此。已經派出多路偵候去探查,應該很快就會有相對準确的數目報告回來。他仔細評估過,就算劉氏的人馬是自己的兩倍,他也有信心打勝這一仗。
在兩萬軍士的仰望下,皇帝郭榮禦戎服,登高崗,慷慨激昂地發表了保衛江山、殲滅北賊、驅逐契丹的戰前動員。曹瀚、林遠、季飛衛等近衛随侍身側,陳廷獻、劉奉武等内官随侍崗下,李重進、張永德、韓令坤、白重贊、史彥超、向訓、樊愛能、何徽、符彥能等将領各率部衆陣列于平場。
大周的軍隊旌旗招展,甲光連片,大周的戰士喊聲雄壯、鬥志昂揚。這将是一支鋼鐵之師,一支虎狼之師,一支由皇帝親自指揮的、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的軍隊。
是夜。保安村被臨時征用的某闊大村舍。皇帝駐跸之處。
皇帝郭榮已經安歇。禁衛森嚴。
星月不明。四野安靜,有狗吠遠遠傳來。
下房。這是官家的近衛們所居的房間之一,簡陋的房間裏擠了十幾個人,都在燈下檢視盔甲與器械。
廷獻也在其中。一副镔鐵盔甲、一把樸刀、一張硬弓,兩筒羽箭,都是出發前一天官家讓他到軍械司去領的,這就是他的全部裝備了。
劉奉武每日須在禦前值宿,所以并不與他們在一處。此次随行,劉奉武與廷獻的職責不同,劉奉武并不上陣,隻是與别的中官一起内奉起居。廷獻原也請示過是否侍禦,但官家表示無須啰嗦,有劉奉武他們幾個就夠了,因此廷獻就回來做戰前準備。
衆近衛中,曹瀚、林遠、季飛衛、鄧錦等都是廷獻在官家潛龍時期的舊識。這幾日阜随官家,廷獻又與後來新補的其他人朝夕相處,也漸漸相熟了。
最早跟随君貴的一批部從,經過汰遞,剩下六人常侍他左右,郭氏牙軍内部号稱“六大元随”,即曹瀚、許懷信、林遠、孫璘、鄧錦、季飛衛,而以曹瀚居首。其中許懷信在先帝讨河中之前就已經戰殁;而孫璘在君貴封王後與曹瀚一同到澶州協領鎮甯軍,轉隸郭崇麾下,此番雖随郭崇一同領兵來到澤州,但已不再擔任近衛之職。
于是“六大元随”變成“四大近衛”:曹瀚、林遠、鄧錦、季飛衛。其後,盡管官家跟前又替補走馬多人,這四人在近衛班直中的地位始終不可動搖。
四大近衛忠誠勇武,卻又秉性各異:曹瀚謹慎多思、辦事周全;林遠随和,喜好樂歌;鄧錦細緻,雅擅算術;季飛衛最年輕,心思單純易沖動。
曹瀚自從不待宣召自行返京之後,一直在開封府内做管内軍都押衙。晉王繼位爲君,他升爲殿前軍東頭供奉官,仍舊常侍禦前。
曹瀚眼下的工作,首先是擦拭官家的甲與劍,然後才是檢視自己的裝備。但凡事關官家,他從不假手下屬,總是親力親爲。官家此次親征,帶了兩把劍,一把是“驚風”,一把是“斫雪”。曹瀚麻利地清理着禦劍的血槽,見廷獻在拿眼睛一支支瞄着羽箭的軸線,不禁笑道:“陳高班倒真是個會家子明日沙場斬将殺敵,想來是最早報賞的人了。”
廷獻并沒有正式的内職,他管廷獻叫“陳高班”,隻是表示尊敬和客氣。
對于廷獻目下的身份和職責,官家的近衛們多少是有些好奇的。尤其是見他此番竟披甲随征,這中間的原因,他們想不透。他們猜來猜去,逐漸統一了意見:陳廷獻可能身懷絕技。這讓廷獻在他們的心目中顯得愈發神秘了。他們原本個個都有幾把刷子,否則,怎麽可能跟随官家這麽久不被汰遞掉。他們都很希望找機會将陳廷獻深藏的絕技給挑逗出來。前幾日急行軍不得閑,今夜難得有大戰之前的短暫空檔,他們的心癢了。
他們素日在官家跟前,原本也是得着寵、玩耍慣了的,他們饒得過誰
“曹供奉說哪裏話來,”廷獻聽曹瀚如此說,便笑了一下,“在下初上戰場,一切應變機竅,還要請曹供奉教導才是。”
“不像不像。”林遠默契地接過了話茬,搖頭笑道,“陳高班這沉穩的氣度,哪裏是初上戰場的模樣弟兄們看着,倒是老練得很呐。”
“陳高班,接一招”正說話間,曹瀚忽然舉起手中的禦劍,向廷獻面前劈去。廷獻不提防有此一變,情急之下抓起手邊的樸刀便上架格擋。曹瀚怕刀劍相擊出聲,是以劍并未觸及樸刀便改了方向,又向廷獻右肩劈去。廷獻敏捷地向左側貼地一滾,然後躍起身來,輕聲叫道:“曹供奉,不要玩笑了”
曹瀚素來以手快著稱,不想連攻兩招,竟絲毫不能沾到廷獻衣角,不由大感興趣地“咦”了一聲。不僅他自己,連林遠等衆人也都大爲驚奇,紛紛低聲鼓動:“陳高班接一招”“接一招”
廷獻不肯接招,見曹瀚不依不饒地追過來,便猶如飛猱起落,滿屋子輕巧地東躲西閃,一面有些着急道:“曹供奉,陛下歇息了,不可鬧出動靜來”
衆人當然知道不能驚擾官家歇息,可是隔着好幾間屋子,關起門來的這點輕微的皮肉動靜,想來卻不至于傳到官家耳朵裏。衆人又怕官家責備,又想逼出廷獻本事,便紛紛說道:“陳高班别躲了,總得想法子讓我們弟兄見識一下你的身手,不然這一宿也睡不着啊。”
廷獻無奈:“在下真的沒有什麽身手,隻會東躲西藏而已。”他看到了屋角的米面缸,“諸位指揮實在要考校,就用面粉囊來試試吧。”說着,他就拿過曹瀚擦劍的布巾,去包了一些面粉,紮成拳頭大的一個球。
“在下站在這裏,讓各位指揮打五下,成不成”“你躲嗎”“躲啊。”“诶,有意思”“有意思有意思”“那就來吧。”“我先來我先來”
五下打完,廷獻的深色衣衫保持着原色,一點面粉球的白灰都沒沾上。衆人相顧驚訝。“五下不夠”“對啊,五下哪夠”“我們這裏的每個人都得上來試試才算數。”
十幾下打完,廷獻身上還是沒有絲毫白灰。衆人有些呆了。手快還是身子快一般而言,自然是手快。可是這麽多禦前快手,打不着一個左右騰挪的身子
“陳高班這身輕功是跟誰學的呀”衆人紛紛發問。廷獻忍笑道:“各位指揮别笑話在下,這是在下小時候躲父親和師傅的棍子躲出來的。”“啊”“小時候,在下一犯錯就要被罰挨棍子。可是家父和家師允許在下躲-不能跑,就在原地躲,躲過的都算數。就這麽着,在下别的本事沒學會,東躲西藏倒成了看家本領了。”
衆人恍然大悟,全都悄悄笑起來:陳高班家傳的習武法子可真太有效了。同時,他們也感到自己與這個神秘的陳高班在感情上親近了幾分。
尤其曹瀚。當年從河中府護送君憐與朱雀回家,他們曾一路同行将近兩千裏,直到齊州才分手。如果說廷獻是君憐最信任的親随的話,曹瀚就可說是君貴最信任的親随。因此日常君貴君憐兩兄妹間往來傳語,常通過他二人進行,也因此他們之間的接觸比别人要多出一大截。前朝末年,先帝郭威從邺都南下京城克難時,君貴派遣到君憐的父親魏國公符彥卿處請求支持的人,正是曹瀚。其時,曹瀚還通過廷獻的關系,設法與君憐見了一面,詳細通報了邺都的情況。
君貴與君憐在澶州成婚後,廷獻居于内室打理家宅庶務,與曹瀚的接觸就沒那麽多了。及至回到京師入住晉王府,有事傳語常要經過好幾張嘴,内外親随間仍舊短于直接親近。加上後來曹瀚又北赴澶州,兩人更是暌違已久。所以,這幾日的密切相處,讓他們又想起了當年同路賽馬嬉戲的時光,不由得分外惬懷。
當夜檢視完甲兵,因确知廷獻并沒有沙場臨陣經驗,曹瀚便将廷獻叫到一旁,細細傳授自己多年對敵心得。廷獻用心記憶,倍長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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