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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殘陽如血。

位于南面的巴公原與位于北面的高平縣城之間，一條寬闊山澗旁。

拼殺、追擊了一個白晝的周軍，與拼殺、奔逃了一個白晝的漢軍隔澗對峙。連續四五個時辰不吃不喝，連續四五個時辰不得休息，他們每個人的體力都早已透支。疲憊到達了極限，一閉眼就可以睡着，但饑餓卻頑強地刺激了他們，讓他們始終保持着清醒。

山澗給了他們一個休整的理由。先行過澗的漢主劉崇整頓了身邊的一萬人馬，在澗北結陣而待。逃跑的人是最需要喘息的。

君貴下令全軍就地休整。埋鍋造飯。

周軍士卒到澗邊取水的時候，遭到了躲在澗北灌木叢中的漢軍的箭雨攻擊。作爲報複，君貴下令往澗北密林中發射了一通火箭。澗北轟地燃起了一些火光煙霧，想來火箭起了作用。于是兩岸消停了，彼此都給對方、也給自己留出一點時間，以便緩過勁兒來再戰。

大周皇帝行帳。帳外禁衛森嚴。帳内燈燭搖曳。

皇帝郭榮和李重進、張永德、白重贊、向訓、史彥超等衆将盡皆癱在行軍交椅上養息，幾個軍醫在爲他們中的某些人處理身上的傷口。侍從輕輕出入，遞送水食。

一名傳令軍校匆匆入帳，興奮地施禮：“陛下，劉詞到了”

君貴原本正疲乏地閉着眼睛，讓劉奉武幫自己揉太陽穴，聽聞此訊，精神一振，忙揮退劉奉武，直身坐起。“快宣他進來”衆将也都面露欣喜，紛紛坐直了身子。

渾身甲胄、一臉塵土的劉詞入帳，急趨到君貴身前，惶恐揖道：“陛下，請恕臣率部來遲”

“呵，不怨你，朕跑得太快了”君貴道，“說說你部的情況。”

“臣自河陽與陛下分兵後，便催促車馬步騎，旦行夜宿，拼命追趕陛下的腳步。今日臣所部在巴公原以南，碰到了樊愛能和何徽”

“哦，是麽”君貴的目光一閃，不動聲色道。

“是。他們對臣說說”劉詞有些遲疑。

“說什麽－他們說什麽都與你無關，劉卿，你盡管告訴朕知曉。”

“他們說，契丹兵已經迅猛地掩殺過來，王師大敗，讓臣跟他們一起向南逃竄。臣沒有理會。臣原本應該阻止他們的，可是臣也沒有這麽做，請陛下恕罪。因爲臣斟酌之後，以爲率領馬步後軍迅速支援陛下，才是第一要緊的事。”

君貴看着眼前這位頭發花白的老将，深受感動。這是一個在父親口中“骁勇堅毅，勤勉溫厚”的人，當年父親尚爲前朝樞密使之時，在某次移鎮名單的讨論中，曾經爲了保住這個人的等級位置而狠狠費了一番思量。看來父親的眼光沒有錯，這是一員思慮周密、内心堅定、值得信賴的大将，自己幸虧将後援的任務交給了他。

君貴溫言道：“劉節度，你做得很對從朕身邊逃走的臣下，朕自有辦法懲治。可是從朕手裏逃走的敵人，朕卻必須要借助你的力量才能夠戰勝。”他指着行帳昏黃燭火中一臉菜色的部将們，笑了一下，“你瞧瞧，我們都累成了什麽樣子倘若你不及時趕到，夜裏要想對賊軍發動越澗襲營，我們可都打不動了。何況，兵馬數目上不占絕對優勢，又哪有可能去剿滅他們”

劉詞爲皇帝語意中的真誠所動，愈發愧疚：“讓主上遭受這樣的勞苦，是臣下的失職。臣臣應該更快趕到才是”

“哈哈，不說了，不說了。”君貴搖手笑道，“少時就要開飯，你們奔跑了一整天，也好好吃一頓、緩一緩。待全軍吃飽飯，咱們就送給澗溝對面的劉氏一份大禮”

聽聞皇帝此言，李重進、張永德、史彥超等衆将一掃疲憊，全都露出了興奮的表情。

親眼目睹了自家年輕的皇帝在巴公原上那英銳無匹的沖鋒之後，親眼目睹了不可一世的強敵在瞬間土崩瓦解、屁滾尿流之後，親身追随着皇帝一路滾瓜切菜般追剿賊軍殘部之後，現在，他們對于自己的君上已經有了真正的、徹底的敬服。

從此刻開始，一應戰事，無論他說什麽、無論他怎麽指揮，他們都将毫不猶豫地執行，再無絲毫懷疑。

他們開始相信，追随着他，就會走向最終的勝利。

君貴忽又想起一事，轉頭問侍從道：“找到李榖了麽”

“回陛下的話，還沒有。倒是找到他們後軍的幾個士兵，說是東線潰敗的時候，潰兵動手搶了糧草辎重。李榖指揮手下人護衛不及，反而被亂軍裹挾着一路向南，不知道去了哪裏”

“哼，”君貴皺眉道，“這幫不知廉恥的混賬東西傳朕谕令，要偵候們加大範圍繼續找，盡快給朕把李三司好端端找回來－還有，林遠、鄧錦他們帶出去的人回來沒有找到曹瀚和陳廷獻了麽”

“回陛下的話，已經派人出去再探，暫時還沒有回報。”“若是天黑了就難尋了趕緊加派人手，繼續探查”“是”

日入後。

數萬周軍忽然越過山澗，向澗北的北漢軍隊發動了突然襲擊。

漢軍再次崩潰，大将張晖及北漢樞密使王延嗣被陣斬。大周皇帝指揮部将分兵追襲不已，漢軍丢盔棄甲，屍體填滿了山谷。周軍所繳獲的漢軍辎重、兵器、駝馬、乘輿器服等不可勝紀。數千漢兵投降，向大周皇帝山呼萬歲。

是夜，樊愛能、何徽聽聞官軍大捷，率領屬下将卒稍稍返回，在中軍帳外請求拜見皇帝。君貴大怒，不允入谒，喝令将樊何二人及其所部軍将七十餘人盡皆嚴密囚系于後營，等待戰後發落。至于陸續跑回來的兩部其他低級士卒，則别押一處，同樣等待戰後發落。

是夜，周軍火速進行了第一次清算。兩千投降之意不誠的漢兵被斬殺，棄屍荒野。先前在巴公原戰場曾向漢軍投降、向漢主山呼萬歲的周軍降卒也一個不留，全部誅戮。

北漢主劉崇憑借數十年征戰磨練出的應變經驗，在周軍襲來、分知難擋的第一時間換了裝。他穿上了平民的粗布衣裳，戴上了鄉民的鬥笠，騎上契丹人所贈的黃骝馬，率領着一百餘騎沖進了北方的迷茫黑夜。他們闖入了雕窠嶺，次日又在日光下迷了路。他們抓了個村民來做鄉導。沒想到，深恨劉氏苛稅的村民猜出了他的身份，故意給了他錯誤的信息。他沒有奔向太原方向，倒誤入了晉州，直走了百餘裏才發覺。憤怒的大漢天子殺掉了村民鄉導，日夜兼程往北逃歸。

整個歸途中，正宗大漢的老皇帝劉崇如同驚弓之鳥，草木皆兵，經常是拿起筷子還沒來得及進食，一聽說周軍追來了，就倉皇上馬而去。經過晝夜不息的奔馳，在體力差一點就再也支撐不下去的情況下，劉崇終于回到了晉陽。

晉陽，這座千年古城張開懷抱接納了他。

晉陽見證了劉氏家族的崛起，晉陽也包容了劉崇在遲暮之年的失敗。

晉陽，是一座極其美麗而又異常堅韌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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